偏殿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前头大殿里的丝竹声,听着远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。
楚清歌把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关严实了,转身背靠着门板站定。
她吸了口气,抬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条。
纸很糙,是最便宜的那种草纸,边角撕得急吼吼的,还带着毛边。
显然是采薇什么时候随手撕下来,一直攥在手心里的。
楚清歌借着偏殿里那盏昏暗的灯,展开了纸条。
上头只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显然是匆忙间没找着笔,用炭条或者什么东西蹭上去的。
“三日后申时,望月庵后门。”
楚清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。
望月庵。
那地方在城外十里地,是个荒废了半拉子的尼姑庵,平日里连个香客都没有,只有那帮子要躲债的或者是私奔的才会往那儿钻。
采薇选在那儿见面,意思很明白——这事儿不能在宫里说,哪怕是一个字,都不能落在宫里的地界上。
这也说明,她想说的那个秘密,大得足以让她掉脑袋。
楚清歌把纸条按原来的折痕折好,重新塞回袖子最底下的暗袋里。
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又拍了两下脸颊,让那因为喝酒而有些泛红的脸色看起来更自然些。
“行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了一句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推开门,外头的风一吹,酒醒了一半。
楚清歌神色如常地回到了宴席上。
萧绝正捏着酒杯,眼神落在对面大皇子那张僵硬的脸上,见她回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去这么久?”
“内务府准备的净房太远。”
楚清歌坐下,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口凉透的菜,“走的腿酸。”
萧绝没再问,只是把手边那壶温热的黄酒给她倒了一杯。
“喝点热的,别回头又喊胃疼。”
“谢王爷。”
两人一来一往,跟寻常人家的夫妻没什么两样。周围那些想看笑话的眼睛也都缩了回去。
寿宴散场的时候,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。
楚清歌跟在萧绝身后上了马车。
车轮子碾过宫门前的青石板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。
车厢里没人说话。
楚清歌靠在软垫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影子,脑子里还在转着“望月庵”三个字。
突然,萧绝的声音冷不丁地响了起来。
“刚才去偏殿时,有人找你?”
楚清歌手指在袖子里微微一缩,但脸上连个表情都没变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绝:“王爷这说的是哪门子话?我不过去换个衣裳,哪来的人找?”
萧绝侧过身,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。
“你出去的时候,袖口那道褶纹是竖着的。”
他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回来的时候,那道褶纹横着压了一道印子。有人往你袖子里塞了东西,而且动作挺急,把你袖口的褶子给压乱了。”
楚清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男人的眼睛是带钩子的吗?
连个袖口的褶子都能记这么清楚。
她沉默了一瞬,没再瞒着。
反正瞒着也是多余。
“是有个人。”
楚清歌从袖子里把那张纸条拿出来,递过去,“采薇。”
萧绝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。
“三日后申时,望月庵后门。”
他念了一遍,眉头皱了起来,“城外?她选这么个鬼地方?”
“宫里眼线太多,她不敢在宫里开口。”
楚清歌手抱着膝盖,“她约在那儿,说明这事儿一旦说出来,她就没了退路。”
萧绝把纸条合上,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派人提前去望月庵周围查查。”
“别。”
楚清歌直接打断了他,“如果她约我去望月庵,说明她觉得那里是安全的,是她心里盘算过的安全。如果你的人去了,哪怕只是只耗子,也会惊了她。”
萧绝看着她:“那你想怎么样?一个人去?”
“对。”
楚清歌点头,“我一个人去,她才会开口。若是带了一堆人,她怕是连面都不敢露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有外头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绝才开口,声音沉了几分。
“一个人去太冒险。那地方荒郊野岭的,若是有人在那设了埋伏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
楚清歌摇头,“她只是个宫女,她哪来的人手设埋伏?她最大的依仗就是太后,可这事儿若是让太后知道了,她第一个死。”
她看着萧绝的眼睛,语气笃定。
“她现在是把自己当个死人用,只想把那个秘密送出去。她不会害我,害了我,那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。”
萧绝盯着她看了半晌,似乎是在权衡这其中的利弊。
最后,他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
他把那张纸条塞回给她,“依你。但是暗卫必须远远跟着,绝不靠近。若是过了申时你没出来,我会直接闯进去。”
楚清歌把纸条收回袖子里。
“好。”
她应了一声,“这法子还行。”
马车晃悠悠地驶进了摄政王府的大门。
到了秋水院门口,马车停稳。
楚清歌刚要下车,突然停住了动作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绝,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。
“你信她吗?”
萧绝正要下车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,看着楚清歌那张在阴影里有些模糊的脸。
“我信不信她不重要。”
萧绝说,声音平稳,“我信你判断她可不可信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这话跟以前不太一样。
以前这男人总是那副“老子说了算”的德行,今儿个怎么转性了?
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眼神里有了些许波澜。
“这句回答……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走到车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比以前有进步。”
说完,她也没等萧绝反应,直接跳下了车,头也不回地进了秋水院的月亮门。
萧绝坐在马车里,看着那扇晃动的院门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有进步?”
他摇了摇头,随手把刚才那张纸条在手里捏成了团。
“那是为了让你少操点心,怕你回头又说我不懂事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雪衣的声音。
“哎哟,小姐您回来啦!今儿个寿宴怎么样?那大皇子没给咱们气受吧?”
楚清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,听着挺轻松。
“受气?没呢。王爷替我挡回去了。行了,别在风口杵着了,回屋歇着。”
萧绝听着那动静,嘴角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松开手,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掉在脚踏上。
望月庵。
采薇。
萧绝眼神沉了沉。
“看来这三天,得让暗卫把那破庙围个底朝天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了一句,“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,也得给我验验公母。”
正想着,外头的小厮探头进来:“爷,您不下车?”
萧绝瞪了他一眼:“废话。回书房。”
“得嘞,小的这就赶车。”
马车又晃悠了起来,往后院的书房去。
那团纸条在车厢里滚了两圈,最后停在了角落里,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,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