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,郡主。”
车夫勒住缰绳,马车在山路旁的一块荒地边停了下来。
楚清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这地界确实够偏的。前头是一条被荒草湮没了一半的石阶路,顺着山坡蜿蜒往上,尽头隐在深秋的枯树林里,看着灰扑扑的一片。
“郡主,您真要一个人上去?”
车夫回过头,一脸的不放心,“这望月庵荒了有些年头了,听说里头耗子都比猫大。要不小的陪您走一遭?”
“不用。”
楚清歌拒绝了,“把车赶到前头那棵老歪脖子树后面藏着,别让人看见。我若是一个时辰没回来,你就去报信。”
“得嘞,那小的就在下头候着,您万事小心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看着楚清歌跳下车,那一身素色的衣裳很快便融进了那条灰扑扑的山道里。
楚清歌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。
四周静得吓人,只有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在暗处跟着磨牙。深秋的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,撞在枯树干上,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哨音。
楚清歌手心里捏着那张纸条,目光却没有四处乱飘,只盯着脚下的路。
她知道萧绝的暗卫就在附近的林子里。
那些人没露头,说明周围暂时是安全的。
走到半山腰,一座破败的山门出现在眼前。
门匾上的漆早掉光了,“望月庵”三个字也缺了一半,看着像是“望月”。山门虚掩着,两扇木门歪歪斜斜,像是随时都要倒下来。
楚清歌没走正门。
她绕到侧面,那是纸条上写的“后门”。
那是一扇更小的角门,此时已经开了一条缝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,吸了口气,伸手推开那扇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,有些刺耳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一棵老槐树立在院中央,枝桠光秃秃的,像是伸向天空的鬼爪。树下是一地厚厚的落叶,也没人扫,风一吹就满地乱跑。
楚清歌走进院子,反手把门带上。
她站在老槐树下,没动,也没出声。
她在等。
过了约莫十几息的功夫,偏殿那扇破败的木门“咯吱”一声开了。
一个人影站在门内的阴影里。
采薇。
她还是穿着那身宫女的灰布衣裳,只是这会儿看着比在宫里更瘦小,像是个被抽干了魂儿的纸人。她双手合十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指节用力得发白,显然是用了死力气在掐着。
她看着楚清歌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话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
楚清歌先开口了。
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采薇姑姑,你告诉我——我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听到“你母亲”三个字,采薇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像是突然断了。
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,顺着那张惨白的脸往下淌,连擦都顾不上擦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采薇双膝一软,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。
“小姐……夫人她……她是被太后害死的!”
采薇哭得浑身都在抖,那串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,“是太后……奴婢亲眼看到太后的人往夫人的茶里放了东西……”
楚清歌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很直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发抖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采薇,眼神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你亲眼看到的?”
“亲眼看到的!”
采薇用力点头,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,像是想抓住什么底气,“那日太后突然来府上,说是来看看夫人。夫人当时正病着,精神不济,就在偏殿招待太后。”
她抽噎了一下,声音发颤。
“奴婢当时在偏殿的隔扇后面擦花瓶,太后以为屋里没人。奴婢看见……看见太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,往夫人的茶盏里滴了三滴。”
“三滴?”
楚清歌捕捉到了这个数字。
“对,就三滴。”
采薇比划着,手指都在哆嗦,“那茶是夫人平日爱喝的雨前龙井。太后滴完之后,还用手指搅了一下,看着那药化开了,才笑着喊奴婢们进去奉茶。”
楚清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。
三滴。
不多不少,正好要命。
太后这手笔,做得真是干净利落。
“后来呢?”
楚清歌问,“母亲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采薇哭得更凶了,“夫人那是把太后当亲姐姐啊,哪会防着那一手?喝完没半个时辰,人就……人就不行了。御医来的时候,人都已经没气了,只说是急症。”
采薇伏在地上,头磕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。
“奴婢怕啊……奴婢当时吓得躲在隔扇后面,连气都不敢喘。后来太后的人把偏殿的人都清理了一遍,奴婢就被带进了宫。”
“太后跟你说什么了?”
楚清歌蹲下身。
她没有高高在上地站着,而是平视着采薇,目光落在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。
“太后说……”
采薇抬起头,眼底全是惊恐,“太后说,如果奴婢敢把那天的事说出一个字,奴婢全家老小,上到八十岁老娘,下到刚出生的侄儿,都得跟着陪葬。”
“所以你忍了这么多年。”
楚清歌手伸过去,扶住采薇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臂。
那手臂冰凉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奴婢不敢说……奴婢不想死,也不想家里人死……”
采薇哽咽着,语无伦次,“可奴婢每夜都梦见夫人。夫人就在那喝茶,喝着喝着就吐血……奴婢实在是熬不住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这宫里的人,命都贱。
采薇能熬到现在,没疯也没傻,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。
“现在不用怕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定力,“你既然把这事儿告诉了我,那这担子就从你肩上卸下来了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
采薇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点希冀,又带着点不敢置信。
“你只管把这天大的秘密压在我这儿。”
楚清歌扶着她站起来,顺手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,“我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空手回去。太后要你的命,那是她的事儿;我要查的真相,是我的事儿。”
她看着采薇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被衣袖遮住的伤疤上。
“那道疤,是那时候留下的?”
采薇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捂住手腕。
“是……”
她声音抖得厉害,“那天奴婢看见了不该看的,想跑,被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抓住了。他按着奴婢的手,硬生生咬下来一块肉……说是给奴婢留个记号,让奴婢这辈子都别忘了这张嘴该闭紧点。”
楚清歌眸光冷了下去。
咬痕。
这就是那道疤的来历。
“好个太后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,“这手段,当真是仁慈得很。”
她站起身,看了一眼头顶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
风又大了一些,卷着几片枯叶落了下来,正好落在采薇的肩头。
“采薇姑姑。”
楚清歌转过头,看着她,“你先回去。这阵子太后若是有什么动静,你想法子递出来。但是——”
她叮嘱了一句。
“别再像今天这样冒险了。这纸条若是被截了,咱们俩谁都活不了。”
“奴婢知道……”
采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用力吸了吸鼻子,“奴婢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。再不说,奴婢怕是连下辈子的债都还不清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”
她回头看着采薇,“那个小瓷瓶,你记得长什么样吗?”
采薇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离得远,没看清。只看见那瓶底好像有个红色的印记,像是个……‘福’字。”
红色的“福”字。
楚清歌心里有了底。
“行了,去把门关好。”
她说完,推开后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出了那道破败的山门,楚清歌顺着山路往下走。
没走几步,路边的枯草丛里突然动了动。
一道黑影闪了出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郡主。”
是暗卫的声音,“王爷让属下传话,说那破庙后头的林子里刚才有人动过,不过现在走了。让您上车赶紧回。”
楚清歌手按在袖子里的那张纸条上。
有人?
看来这望月庵,盯着的人不止她们这一家。
她没回头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“走吧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“回府告诉王爷,这鱼,咬钩了。”
楚清歌上了马车,车夫一鞭子挥下去,车轮子滚得飞快,卷起一地的黄土。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。
脑海里全是那三个字——“太后。毒。”
还有采薇那句带着哭腔的话。
*“夫人那是把太后当亲姐姐啊。”*
楚清歌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枯树。
“亲姐姐。”
她轻哼了一声,语气冷得掉渣。
“这姐姐,做得可真够绝的。”
正想着,袖子里的那张纸条被她捏成了碎团。
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那张纸团在地上滚了两圈,最后停在了脚踏上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