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顺着山路往回走,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石子路,车厢晃得像是在筛糠。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,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,眼睛盯着手里那颗小小的佛珠。
这是一颗檀木珠子,成色有些旧了,上头那层漆都磨秃了,露出了里面的木纹。
就在刚才,采薇送她出那扇破败的角门时,死死攥着她的袖子,硬生生从自己手腕那串佛珠上扯下来一颗,塞进了她手心里。
那会儿采薇的手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,声音更是哑得厉害:“小姐,这是夫人当年赏给奴婢的。奴婢一直留着,带了十二年,没敢丢。”
“这珠子……夫人摸过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那颗珠子上碾了一下。
触感有些温热,像是还带着采薇手心的汗,又像是带着十二年前母亲指尖的温度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那颗珠子握紧了些,直到那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这一路,楚清歌没掀帘子,也没出声。
车厢里静得吓人,只有外头单调的马蹄声和车夫偶尔吆喝马的粗话。
“驾!吁——这畜生,往边上靠靠!”
车夫的骂咧声传进来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鞭响。
楚清歌像是没听见。
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采薇在偏殿里说的话。
太后亲手下的毒。
滴了三滴。
搅开了,看着化在水里,才笑着喊人奉茶。
画面感太强了。
强到楚清歌闭着眼,仿佛都能看见那个画面——母亲那间素净的卧房,窗边摆着的花架,还有那个平时最爱用的白瓷茶盏。
母亲端起那盏茶,那是她平日里最信重的“姐姐”递过来的。
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仰头就喝了下去。
楚清歌手指猛地收紧。
那茶里装的不是茶,是催命的符。
可恨的是,母亲到死都不知道是谁杀了她。
“太后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念了这两个字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这称呼,以前在她嘴里是个尊称,是个符号。
现在嚼起来,全是血腥味。
但采薇没有物证。
这事儿要是在大堂上说出来,那就是个死局。一个宫女,去指认当今太后?谁会信?
那小瓷瓶早就不见了,太后的亲笔手谕更是做梦都不可能有。
光凭一张嘴,扳不倒那尊大佛。
甚至连采薇这条命,只要那话一出口,怕是下一秒就得交代了。
“怎么才能……”
楚清歌睁开眼,眸底一片冷硬。
这事儿不能急。一急,就乱了;一乱,就死了。
她吸了口气,把手里的那颗佛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,和之前那块破布放在一起。
“车夫。”
楚清歌突然开口,嗓音有些哑。
“在!郡主您吩咐!”
外头车夫立马应了一声。
“回府。”
“得嘞!这就给您赶快点!”
车夫一听这话,手里鞭子一扬,“啪”地一声抽在马屁股上。马车猛地提了速,在官道上跑得飞快。
楚清歌闭上了眼。
再睁开时,眼圈微微有些发红,像是刚被风迷了眼,但眼底干干净净,一滴泪都没有。
她不需要泪。
眼泪洗不清这冤,也杀不了那仇人。
……
马车晃悠到了摄政王府的大门口。
还没停稳,楚清歌就看见门口那两盏大灯笼底下站着个人影。
萧绝。
他没穿那身朝服,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手里也没拿书,就那么负手立在门洞里,看着马车驶过来。
马车停住。
车夫跳下来,把脚踏板摆好,躬身掀开了车帘。
“郡主,到了。”
楚清歌探出身子。
她刚要往下跳,脚下一软——这一路坐久了,腿有些麻。
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稳稳当当的,就横在她面前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。修长,有力,掌心带着层薄茧。
她没有犹豫,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侧身避开。
她把手搭了上去。
借着萧绝手上的力道,楚清歌稳稳地跳下了车,站在了地上。
萧绝的手掌温热,贴着她的手腕内侧。
他没问“怎么样”,也没问“查到了什么”,更没问“那个宫女说了什么”。
他只是扶着她,直到她站稳了,才收回了手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说了句废话,语气挺平。
楚清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裙摆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她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,“我知道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,目光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府门里走,“既然是真的,那就有的忙了。回屋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楚清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是她第一次,没有躲开他的触碰。
也是第一次,觉得这王府的大门,不再那么冷冰冰的让人发怵。
“王爷。”
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萧绝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:“怎么?”
楚清歌手按着袖子里那颗佛珠,嘴角动了动,神情有些冷硬。
“这棋局,算是开了个头了。”
萧绝听完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笑容有些冷。
“开了头就好。”
他说,“剩下的,咱们慢慢下。”
说完,他摆摆手,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了。
楚清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这才迈开步子,跨进了门槛。
门房的小厮见她进来,赶紧把大门关严实了,又去后院传话让厨房备饭。
楚清歌走过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,听见树上有个什么鸟“嘎”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她没抬头,只是脚下的步子迈得比平时更重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