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火花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笔,面前摊着那张刚从城西带回来的药材经手人名单。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,有些已经被朱砂笔圈了起来,有些还孤零零地躺在纸上。
萧绝坐在对面,正拿过她写废的纸团,一张张展平了叠在一旁。
“这个吴得利,供词里提到的那个内库管事,叫陈六的,查到了吗?”
楚清歌头也没抬,笔下不停。
“查到了。早些年因为偷盗宫中财物被赶出去了,现在在西市摆摊算命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把那叠纸整了整,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:
“你十四岁那年上元节,去没去过城东的庙会?”
楚清歌手里的笔尖一顿,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她抬起眼皮,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去过。”
她眉头微皱,回想了一下,“那时候刚定亲没半年,母亲想让我出去散散心,就带着我去转了转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萧绝把手里那张废纸放下,身子往后一靠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神情有些悠远。
“那年我在庙会上看到一个女孩在救人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“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摊子没支稳,倒了。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小孩没躲开,直接被那个木架子压在底下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,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个画面。
那年庙会确实乱。
人挤人,还没走到一半,前头就乱了套。
“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她点点头,“我记得那摊子倒下来的时候,周围人都吓跑了。只有那小孩还在那儿哭。我离得近,没多想就把人拉出来了。”
“对,就是你拉出来的。”
萧绝看着她,“那小孩后来怎么样了,你知道吗?”
楚清歌摇摇头:“当时人多,我也没留名,把人拉出来拍拍土就走了。后来听说是被家里大人领回去了。”
“那孩子是我母妃身边的太监。”
萧绝说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叫小春子。那日贪玩,求了母妃半天,偷溜出宫去玩。结果差点把自己命玩没了。”
楚清歌手捏着笔杆,有些意外。
“太监?”
她愣了一下,“我记得那孩子看着不大,也就十一二岁……”
“是十一岁。后来回了宫,被我母妃罚跪了一宿。”
萧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我当时就在庙会的茶棚里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:“你在?”
“我在。”
萧绝放下茶杯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我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。我看着你从人群里冲出去,蹲在地上把那孩子身上的灰拍干净。”
他学着她当年的动作,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说了一句:‘没事了,别怕。’”
萧绝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当时坐在楼上想——这姑娘胆子真大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名单,笔尖在纸面上悬着。
那年她确实胆子大。
侯府规矩严,她平时难得出门,看到那摊子倒下来,第一反应根本不是“会不会惹祸”,而是“那孩子要被砸死了”。
“所以……”
楚清歌抬起头,“你从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
萧绝点点头,“那时候镇北侯府的名头还算响亮。我让人去问了一嘴,知道是侯府的大小姐。”
他看着她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。
“后来过了三年,咱们在宫宴上正式见面。我一眼就认出你了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笔转了两圈。
“你没告诉过我。”
她声音很轻,听不出喜怒。
“有什么好说的?”
萧绝耸了耸肩,“那时候觉得这些事不重要。一个庙会上的偶遇,不值得拿出来说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前世的我觉得,只要结果对了,过程都不重要。你是我的人,这就够了。至于我们什么时候见的第一面,说过什么话,没必要提。”
楚清歌手指按在笔杆上,没接话。
确实。
前世那个萧绝,是个只知道抢人、关人、逼人的疯子。
他从来不在乎她心里在想什么,也不在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他只觉得她是“他的”,这就完了。
“那现在呢?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现在怎么想说了?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。
“现在的我觉得——你该知道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你该知道,我不是因为一道圣旨才注意到你。也不是因为你是摄政王府的义女才护着你。”
“我注意到你,是因为你胆子大。你会在所有人都跑掉的时候,冲上去救一个不相干的孩子。”
萧绝说完,没再看她,伸手拿过桌上的另一份卷宗,翻了一页。
“就这样。继续看名单吧。”
书房里突然静了下来。
那种安静并不尴尬,反倒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楚清歌低头,看着面前的名单。
笔尖落在纸上,刚要写下一个名字,却突然顿住了。
她看着那张纸。
刚才说话间,笔尖悬得太久,一滴饱满的墨汁顺着笔尖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洁白的宣纸上。
墨汁迅速晕开,染黑了“太后”两个字。
楚清歌看着那团墨迹。
她没说话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墨迹上轻轻抹了一下。
墨痕被指腹抹开了,在纸上拖出一道黑乎乎的尾巴,把那一栏的名字都盖住了。
“这名单还得重抄一份。”
楚清歌把那张纸抽出来,随手团成一团,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。
萧绝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,但没抬头。
“嗯。重抄吧。”
他语气平淡,只有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。
楚清歌重新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蘸了墨。
这一次,她写字的速度慢了些许,笔锋却比刚才更稳了。
窗外的风吹过,书房角落里的烛火晃了两晃,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,刚好交叠在了一起。
楚清歌笔下不停,嘴里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下回庙会……”
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萧绝耳朵动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楚清歌头也不抬,“我说这名字太多,抄得手酸。”
萧绝看了她一眼,没戳穿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心思。
“酸就歇会儿。”
他把那一叠整理好的纸推过去,“反正这案子,一时半会儿也结不了。”
楚清歌放下笔,捏了捏手腕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雪衣的声音:
“王爷,郡主!宫里头又有信儿传来了!”
楚清歌手一顿,立刻看向门口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听说是长信宫昨晚那把火……烧出了点东西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