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书要是再不整,怕是连耗子都要在里头做窝了。”
楚清歌站在秋水院书房的梯子上,手里抹布挥舞着,灰扬得呛人。
自打重生回来,这书房她还没正经收拾过。平日里也就是随手抽两本书看看,哪管里头乱成什么样。
今儿个难得有闲心,她想着把母亲留下的几本孤本归置归置。
“小姐,您慢着点,那上头高,别摔着。”
雪衣在下头扶着梯子,仰着头喊,“您这哪是干活啊,这是拿命在拼。”
“闭嘴,递那个紫檀木的匣子来。”
楚清歌伸手去够书架最里头那一排。
手刚碰到一本厚厚的《南华经》,指尖猛地一凉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书页滑了出来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楚清歌低头一看。
是一张纸。
纸泛了黄,边角卷着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啥?”
雪衣弯腰要去捡。
“别动。”
楚清歌从梯子上下来,抢先一步把那张纸捡了起来。
她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原本随意的目光,在触及那纸上的字迹时,突然定住了。
是她自己的字。
但这字迹,比现在的要稚嫩些,笔锋也没现在这般老练,透着股子三四年前的小心翼翼。
是前世的字。
楚清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张纸,是夹在那本经书里带过来的。前世这书她一直收在侯府,后来……后来是怎么到了这儿的?
她皱了皱眉,想不起来。
但这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这纸上写的什么。
她把纸展平,对着窗外的光看去。
纸上开头四个字,墨迹已经有些晕染了——“王爷敬启”。
后头的内容被重重地划掉了。
那是几行被墨汁涂抹得乱七八糟的字,显然写信的人当时心绪极乱,写完又不想让人看,便用笔狠狠地涂了。
楚清歌手指在那些墨团上摩挲了一下。
既然是夹在书里带过来的,那就是她前世真正写过的东西。
她费力地辨认着墨团下透出的痕迹。
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愿意告诉我,为什么你总在看我……”
这行字只有前半截还算清晰。
后头那句被墨汁盖得严严实实,只能隐约辨出一个“我”字。
再往后,就是一片空白。
楚清歌看着这行字,手指僵住了。
这封信,她前世写过。
那是楚清歌刚被萧绝强行弄进王府不久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还不懂萧绝那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。她只觉得恐惧,觉得绝望,觉得自己像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笼子里。
但有一次,她偶然回头,发现萧绝站在廊下看她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要杀她,倒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子里。
她当时不懂,甚至想过,是不是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?
于是她在深夜里,偷偷写了这封信。
她想问问他,到底为什么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愿意开口,她是不是就不用活得那么累?
是不是就能……
楚清歌手指用力捏着那张纸。
原来,前世她也等过。
她也曾像个傻子一样,在这个冰冷的王府里,试图去探寻那个男人心底的一点点缝隙。
她等着他开口,等着他给个解释。
可这封信最终没送出去。
因为她写完第二天,萧绝就做了一件让她心灰意冷的事——他把侯府的旧人都赶走了,连个送信的路子都没给她留。
她以为他只是想关着她,玩弄她。
于是这封信,就被她随手夹在了这本经书里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直到这辈子,重活一次,这书跟着她来了,这纸也跟着来了。
“唉……”
楚清歌长叹了一口气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原来那时候,我也挺蠢的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好,动作很慢,把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。
然后,她转身走到桌前,打开那个樟木箱子,把这张泛黄的纸,轻轻放进了母亲手札的夹层里。
做完这些,她也没再收拾书房,直接转身出了屋子。
……
晚饭摆上桌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,拿着筷子,半天没动一下。
碗里的饭没添多少,倒是那碟子清炒小菜被她戳了好几个洞。
萧绝坐在对面,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。
他眼皮都没抬,仿佛没看见楚清歌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。
“今儿个厨房做了道醋溜白菜,你尝尝。”
萧绝夹了一筷子放在她碗里,“酸得很。”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那白菜,心说确实酸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,张嘴吃了。
吃完了也没品出味儿来,整个人像是被个罩子罩住了,闷得慌。
萧绝看她这样,也没问“怎么了”,更没问“是不是谁惹你了”。
他只是默默地把那盘离她远的桂花糕挪到了她手边。
“晚上别熬太晚。”
萧绝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明儿个还得进宫谢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,声音有些哑。
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。
平日里雪衣还会在旁边插科打诨两句,今儿个见自家小姐和王爷都闷着,那丫头也缩着脖子在外头候着,不敢进来触霉头。
吃完饭,萧绝起身走了。
“我回书房看看公文。你早点歇着。”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楚清歌一眼。
那眼神有些深沉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夜色里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,坐了很久。
直到桌上的茶都凉透了。
她才起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……
秋水院的角落里,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晃着。
楚清歌走到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枝桠。
今儿个没月亮,天黑得像口锅底。
她站在树影里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前世的画面。
也是这样一个黑漆漆的夜。
那时候她刚回侯府省亲没两天,站在侯府门口的桂花树下透气。
她记得很清楚,那天她心情烂透了,只想在风口站站,吹吹冷风,好让自己清醒点。
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巷子口,离侯府大门不远的地方。
有个玄色的身影站在那儿。
那人没进来,就那么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她当时看见了,以为是哪家的醉汉,或者是哪个想躲债的路人,便没当回事。
那个身影在巷口站了很久,久到她都嫌冷了,转身回屋了。
等她第二天早起再去看,巷口早没人了。
那个身影,每次在她回侯府的时候,似乎都会出现。
但每次等她想看清的时候,那人就转身走了。
走得很快,也不回头。
楚清歌当时只觉得这人奇怪,甚至有点烦这人,觉得像个阴魂不散的鬼。
可现在……
楚清歌手扶着树干,手指慢慢收紧。
那人的身形,很高大。
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步子迈得很大。
而且……
那人转身离开的时候,袖口似乎带起了一阵风,那风里似乎夹着股很淡的药香。
摄政王府特供的伤药味。
楚清歌呼吸猛地一滞。
原来那是萧绝。
前世那个被她当成“阴魂不散的路人”的家伙,竟然是萧绝。
他那时候在干什么?
他在巷口看着她,站很久,然后离开。
他为什么不进来?
是因为侯府那个家,他不方便进?
还是因为……他知道她不想见他,所以他只是站在那看看,确认她没事,就走了?
楚清歌觉得喉咙有些发堵。
前世,他抢她,关她,逼她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回侯府的那几天,这个疯子竟然会像个傻子一样,站在巷口吹冷风,只为了看她一眼。
“真是有病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却在风里有些抖。
她蹲下身,手指在地上抠着那层薄薄的土。
原来,前世她也等过他开口。
而那个傻子,前世也在巷口等过她回头。
两个人都在等。
谁也没等到谁。
“噗——”
一阵风卷着片叶子落下来,正好砸在她额头上。
楚清歌伸手把那叶子摘下来,捏在手里。
叶片冰凉,带着夜里的露水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。
“下辈子……”
她看着手里那片叶子,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,“下辈子你早点开口,别等着人猜。”
风一吹,手里的叶子被卷走了,打着旋儿飞出了院墙,消失在了黑暗里。
楚清歌看着那叶子飞走的方向,那是巷口的位置。
她突然觉得,这辈子这日子,好像比前辈子要有意思那么一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