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水,倾泻在秋水院那一地的青石板上。
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得有些呛人,混着夜里的凉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楚清歌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轮白玉盘似的月亮。风一吹,衣角就跟着动,像是要乘风归去似的。
院门外头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有节奏,沉稳,有力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坎上。然后,那脚步声停了。
就停在院门那道月亮门的阴影里。
楚清歌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是谁。
这世上能在摄政王府里这么晚了还随意走动,且脚步声这么稳的,也就那么一位。
她继续看着头顶那片被月亮照得发白的树叶,突然开口问了一句:
“你前世……也这样站在我院外过吗?”
声音不大,顺风能飘出去。
门外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种沉默不像是尴尬,倒像是在认真回忆。
大概过了三息的功夫,萧绝的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站过。”
他声音挺平,“但那时候不常来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袖子里捏着那枚玉佩,没松手。
“为什么?”
她问,“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进来?”
“因为走近了,就不想走了。”
萧绝答得挺坦荡,“但我当时还有别的事要做。朝堂上那帮子老狐狸还没收拾干净,我得留着精力去对付他们。若是进了你这院子,怕是连杀人的刀都提不动了。”
楚清歌听这话,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。
这男人的脑回路,果然还是那个样。
杀人刀提不动,倒是能提得起别的东西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
楚清歌手指松开玉佩,转过身。
隔着那道半掩的月亮门,她看到萧绝正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整个人融在夜色里,只有那张脸被月光照得有些清冷。
他没进来,也没要走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“现在?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。
“现在不想走了。”
他说,“那帮老狐狸已经被我收拾得差不多了。我有的是时间在这儿站着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夜风卷着桂花瓣落下来,有一两片落在他肩头,又滑了下去。
“不想走,那就别走了。”
楚清歌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也没再看他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她走得挺慢,步子迈得不紧不缓。
走到屋门口时,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。
屋里没点灯,黑洞洞的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没有回头,也没有关门。
她就那么进去了,把那扇门大敞着,留了个黑黢黢的口子。
萧绝站在外头,看着那扇没关的门。
他眼底神色动了动。
这女人,今儿个是转性了?
还是说……
他在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确定里头没有传来“滚”字,也没有飞出什么茶杯碟子之类的暗器。
萧绝这才迈开步子,走到了那扇月亮门前。
他没跨进去。
就站在门槛外头,伸出手,握住了那扇对开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有些轻响。
萧绝没有把门关死。
只是把那两扇门轻轻拉拢了一些,留了个指头宽的缝隙。
“夜里风大,别吹着。”
他说了一句,声音隔着门缝传进去。
“明儿个还得进宫受罪,早点歇着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
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,正好照在他脚下那块青石板上。
萧绝看了一眼那扇门,极淡地笑了一下,然后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楚清歌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那脚步声渐渐远去,直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伸手摸了摸衣领里的玉佩。
“不白收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刚才那句话,然后伸手把桌上的灯点亮了。
灯火跳动了一下,把屋里的暖意映了出来。
“小姐?”
雪衣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喊了一声,“王爷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楚清歌拿起桌上的书,“明儿个进宫的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,都在包袱里呢。”
雪衣推门进来,看了一眼那扇被拉拢了一些的门,撇了撇嘴。
“这王爷,今儿个怎么学起好人来了?”
她走过去把门彻底关严实,“以前也没见他这么体贴啊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,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。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她突然说了一句,“现在是现在。”
雪衣一愣,随即捂着嘴偷笑:“得嘞,奴婢明白了。这是‘现在’的王爷有长进,学会心疼人了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楚清歌瞪了她一眼,“明儿个进宫,那是去祈福,也是去打仗。少在那儿给我嬉皮笑脸的。”
雪衣吐了吐舌头:“知道了,小姐。奴婢这就去给您备水,洗洗这一身的‘凡尘’,好明儿个去宫里装菩萨。”
正说着,楚清歌突然觉得袖子里那封信纸有些硌得慌。
她伸手拿出来,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纸。
然后,她拿起桌上的烛台,把那信纸的一角凑近了火苗。
“呲——”
火苗窜上来,瞬间吞没了那个被墨汁涂掉的字。
楚清歌看着那火光把整张纸吞没,最后只剩下一撮灰烬落在手心里。
她拍了拍手,把那些灰烬吹散。
“前世的事,就留在前世吧。”
她看着那点飘散的灰烬,眼神有些沉。
“但这辈子……”
她手按在衣领里的玉佩上,“这辈子,若是再错过了,那才是真的傻。”
窗外,风停了。
月亮躲进了云层里,只留下满院的桂花香,在夜色里静静地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