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!前头来了人,说是……说是侯爷来了!”
雪衣脚下的步子有些急,甚至带点小跑,一进门就压着嗓子喊,脸上全是那一副“见了鬼”的表情,“正厅里等着呢,说是要见您。”
楚清歌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翻着那本母亲留下的毒术手札。
听到这话,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即神色如常地合上了书,顺手把书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
楚清歌语气平淡,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来访。
雪衣摇头,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:“奴婢哪敢问啊。不过看门房那脸色,估计侯爷这回不是来送温暖的。您若是不想见,奴婢这就去回了他,就说您身子不爽利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他既然来了,那正好,有些话我也懒得再藏着掖着。”
她迈开步子,往秋水院外走去。
“走吧,去正厅。”
……
正厅里气氛有些僵。
楚侯爷——楚远山,正坐在客位上,手里端着王府那套极贵的官窑茶盏。
茶是好茶,但他喝得那是眉头紧锁,一脸的不顺心。
他今儿个穿着一身赭石色的锦袍,腰间还挂着那块代表了侯府身份的玉佩,整个人看着虽然还是那副端正模样,但鬓角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,眼底也有些青黑,显然最近过得不太舒坦。
见楚清歌跨进门槛,楚侯爷放下了茶杯,茶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“来了?”
他开口,嗓音有些沉,带着股子上位者的架势。
楚清歌走进来,没行大礼,只是微微屈膝,算是行了个常礼。
“见过父亲。”
她起身,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,姿态从容,“父亲突然到访,是有何贵干?”
楚侯爷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,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怎么?”
楚侯爷语气里透着不满,“为父来看看女儿,还得有什么贵干?你在王府住得可习惯?那萧绝……摄政王,可有为难你?”
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但眼神却直往楚清歌脸上飘,带着股子探究。
他在看这女儿是不是成了摄政王府的“那个”。
是不是还有利用价值。
楚清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神情有些冷。
“父亲放心。”
她看着楚侯爷,“王府吃穿不愁,王爷也没空为难我。我住得挺好,比在侯府舒坦。”
这话一出,楚侯爷脸色一变。
“比在侯府舒坦?”
楚侯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我是你父亲!我今日特意进宫请了安才过来,你就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那父亲想让我怎么跟您说话?”
楚清歌反问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是要感恩戴德,跪在地上谢您生养之恩?还是得痛哭流涕,跟您诉苦说王府的日子多么难熬?”
楚侯爷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成心气我!”
他指着楚清歌的手指有些抖,“以前在府里,你虽不讨喜,但也知礼数。怎么进了王府几日,就变得这般牙尖嘴利?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“父亲”的做派,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彻底凉了。
前世的她,为了这一声“父亲”,受了多少委屈?
哪怕是被送进王府抵债,她也没敢说过父亲一句重话。
那时候她总是想,父亲是有苦衷的,是无奈的。
现在看来,哪有什么无奈?
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自私罢了。
“父亲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陡然冷了下来,“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。您今日来,是真看我?”
她身子前倾,目光直视楚侯爷的眼睛。
“还是看我如今顶着个‘摄政王府义女’的名头,想来看看这层关系能不能给侯府谋点好处?”
楚侯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放肆!”
他厉声喝道,“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?我是那种卖女求荣的人吗?我是看你如今孤身一人……”
“行了,父亲。”
楚清歌没让他把那套冠冕堂皇的话说完,“您是哪种人,您我心里都清楚。侯府如今外强中干,大皇子那边也不太稳,您急了。您想看看,我是不是能成为您投向摄政王府的一块敲门砖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侯爷。
“我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——我住在这里,是因为我想住,是因为这里有我想查的东西,想护的人。和侯府能不能借势,和您能不能升官发财,没有半文钱的关系。”
楚侯爷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。
以前那个唯唯诺诺、只会躲在角落里的楚清歌哪去了?
这个女人,说话像刀子,眼神像冰霜,每一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……”
楚侯爷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你娘若还在,看到你这副不知礼义廉耻的样子,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!”
楚清歌眼皮跳了一下。
又是这话。
每次理亏,就拿母亲来压她。
“我娘若还在……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,声音有些轻,却字字清晰,“她就不会让女儿被当成棋子,随随便便就送了人。她也不会让侯府变成如今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烂摊子。”
楚侯爷猛地站起身,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盏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茶盏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。
“逆女!”
楚侯爷气得胸口起伏,“你简直是个逆女!”
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,狠狠地瞪了楚清歌一眼,转身大步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停了一下,背对着楚清歌,声音有些发颤:
“你如今翅膀硬了,为父管不了你。但你要记住,你始终姓楚!侯府始终是你的家!”
说完,他也不等楚清歌回话,一甩袖子,大步跨出了正厅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她没有叫人送客。
也没有叫人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
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姓楚……”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姓,我还没打算换呢。”
雪衣这时候才敢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看着地上的狼藉,吐了吐舌头。
“我的乖乖……”
雪衣小声嘀咕,“今儿个侯爷怕是要气出好歹来。小姐,您刚才那话,是不是太……”
“太绝了?”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那里沾了一点刚才溅出来的茶水。
她伸手弹了弹。
“对他这种人,留一分余地,他就能把那一分变成勒索你的绳子。”
“把地收拾了。”
楚清歌转身往后堂走,“刚才侯爷喝茶的时候,眼神一直往这茶盏底看。这茶盏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那堆碎瓷片。
“啊?有啥意思?不就是摔碎了吗?”
她蹲下身,刚要去捡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小姐,您看这底座。”
雪衣指着那碎开的杯底,“这底下怎么刻着个字儿?看着像……像是个‘安’字?”
楚清歌脚步猛地一顿。
她转过身,快步走到雪衣身边,蹲下身去。
那碎裂的杯底,赫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刻痕。
正是“安”字。
和佛珠上的半个“安”字,还有手札上的半个“安”字,笔锋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母亲的东西。”
楚清歌手指按在那瓷片上,眼神沉了下来。
“侯府送来的嫁妆里,少了一部分母亲的旧物。原来……是被父亲拿去送人了,或者……”
她看着正厅那扇还没关严的门。
“或者他一直就在用着母亲的东西,还在查着什么。”
楚清歌把那块碎瓷片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看来,父亲也不是完全没‘长进’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,“这茶盏,他怕是故意摔的。”
正说着,外头突然传来门房的通报声:
“王爷回府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