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回府——”
门房那嗓子拉得挺长,传进正厅里的时候,还带着点回音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那块碎瓷片,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等着萧绝从前头那扇正门进来,等着那一身玄色的朝服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出现。
可是没动静。
前头大门静悄悄的,反倒是她身后那架绘着山水纹的紫檀木大屏风后面,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。
“嗒。”
脚步声落定。
楚清歌没回头,只是把手里的碎瓷片往袖子里一收,语气平淡:
“出来吧。听着半天了,不累?”
屏风后静了一瞬,随即转出来一道人影。
萧绝。
他没穿朝服,一身常服,显然是早就回来了,或者是根本没走远。
他绕过屏风,走到方才楚侯爷坐过的那张椅子旁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还没擦干的茶水渍。
“我不出来,是怕你爹更下不来台。”
萧绝伸手在那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,“他好歹是个侯爷,若是当着女儿的面被我撞见他在探口风,这张老脸怕是得当场裂开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看向他:
“你都听到了?”
“听到大半。”
萧绝走到桌边,没坐,单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她,“尤其是那句——‘你不用把希望放在我身上’。”
他抬眼,目光落在楚清歌脸上,嘴角动了一下:
“说得挺好。比以前只会哭强多了。”
楚清歌听出他话里那点揶揄的意思,也没恼,只是走到桌边把那茶具盖好。
“你不是来夸我的吧?”
她垂着眼,语气有些淡,“王爷日理万机,偷听墙角这种事,不像是你的作风。”
“确实不是来夸你的。”
萧绝也不恼,收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神色严肃了几分,“我是来告诉你,你爹今儿个来这一出,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楚清歌手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背后有人指点。”
萧绝看着她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我的人回禀,你那位好父亲,最近和大皇子府上的门路走得有点勤。今儿个这一出‘探望’,大皇子是想看看,你到底是不是个能捏得住的软柿子,或者……能不能成了他安在摄政王府的一颗钉子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里没什么意外,“侯府现在的日子不好过,他想找个靠山。大皇子愿意递杆子,他就敢爬。只是没想到,他连我都算计进去了。”
“他要把侯府绑上大皇子的船。”
萧绝说,“而且是用你的名义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:“那你呢?你打算怎么办?把侯府抄了?还是把我爹抓了?”
萧绝没接话。
他看着楚清歌那双沉静的眼睛,突然换了语气。
“那是你的家事。”
萧绝说,“侯府怎么走,你爹是个什么下场,不应该由我或者大皇子来定。得由你来。”
楚清歌眉梢动了一下:“由我来?”
“对。”
萧绝点头,“你必须比你爹先走一步。侯府的将来,是保还是舍,是绝交还是利用,都在你一念之间。别让别人替你做主。”
楚清歌看着萧绝,目光有些审视。
“你说‘别人’……”
她慢慢开口,“包括你吗?”
萧绝看着她,没有回避。
“包括我。”
他说得干脆,“我不想欠你一个人情,也不想替你做这种决定。我只要结果——侯府别成了我的绊脚石就行。”
楚清歌把袖子里的那块碎瓷片捏紧了。
这话听着冷漠,但她听懂了。
萧绝这是把刀递到了她手里,让她自己切。
切了那层腐肉,或者切了自己的退路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吸了口气,“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楚清歌脚步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萧绝,突然问了一句:
“你站在我这边,是因为你欠我?”
她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还是因为别的?”
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。
萧绝似乎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走过来。
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传来,平平淡淡的,却字字清晰:
“因为我想站。”
楚清歌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因为……想?
这答案简陋得连个修饰词都没有,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。
可不知怎么的,楚清歌听了这话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突然落了一点。
没说欠,没说责任,没说交易。
就是想。
这答案,倒真是萧绝的作风。
楚清歌没有再回头,也没有说谢。
她只是迈开步子,跨出了正厅的门槛。
只是她走的时候,那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拍,像是腿上系了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萧绝站在厅里,看着那扇被掀开的门帘晃悠了两下,最后归于平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干了的茶渍。
“雪衣。”
他突然喊了一声。
雪衣正缩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,听见王爷叫她,吓得一激灵:“哎!王爷您吩咐!”
“把地拖了。”
萧绝指了指那茶渍,“这茶杯碎了就碎了,不用补。那个‘安’字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留着给她玩。”
雪衣眨巴了两下眼睛,还没反应过来,萧绝已经大步走出了正厅,往书房那边去了。
“得嘞……”
雪衣挠挠头,拎着拖把就进来了,“这王爷,今儿个怎么跟猜谜似的。”
正嘟囔着,外头突然又跑进来个小厮,手里举着封信。
“雪衣姐姐!宫里头递出来的信儿!说是给郡主的!”
雪衣接过来一看,信封上没署名,只有个火漆印。
“这……”
雪衣拿着信就往楚清歌的秋水院跑,“这又是哪路神仙的信?今儿个这是怎么了,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。”
跑到秋水院门口,雪衣刚要喊,就看见楚清歌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那块碎瓷片,对着月亮发愣。
“小姐!”
雪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宫里……宫里来信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