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撤下去后,天就彻底黑透了。
楚清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,像是个弯着腰的老人。
她转身出了秋水院,顺着回廊一直往东走,尽头就是萧绝的书房。
书房的灯亮着,窗纸上透出个坐着的人影,正伏案写着什么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,平复了一下呼吸,抬手叩了两下门板。
“叩、叩。”
里头的笔停住了。
“进。”
萧绝的声音传出来,带着点疲惫,但听得出是她。
楚清歌推开门,一股子墨香味扑面而来。
萧绝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,手里还捏着笔,见她进来,把笔搁在了笔山上。
“有事?”
他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手,“这么晚过来,不是来送点心的吧?”
楚清歌没心思跟他扯皮。
她走到书案前,隔着那张堆满了公文的桌子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,目光顿了一下。
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,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那点散漫收敛了些。
“问。”
“前世侯府覆灭的经过。”
楚清歌声音很稳,“从头到尾。不要瞒我,也不要用‘都过去了’这种话来糊弄我。”
书房里静了下来。
角落里的烛火“噗”地爆了个灯花,炸出一点极轻的声响。
萧绝看着她,没动。
他在她脸上没看到歇斯底里,也没看到那种想找人拼命的恨意。
她很冷静。
冷静得像是在问今儿个晚饭吃了什么。
“你确定现在要听?”
萧绝问,嗓音有些沉,“这可不是什么好故事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楚清歌说,“我不听,心里就永远有个窟窿。我想知道,我是怎么没家没了命的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
片刻后,他伸手拿过旁边的茶壶,倒了杯茶,推到桌沿边上。
“坐下说吧。”
他说,“这故事有点长,站着累。”
楚清歌没坐,就那么站着看他。
萧绝也不强求,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然后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。
“镇北侯府,是被一份密报扳倒的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那是上一世的隆庆二十三年。有人给皇帝递了一份折子,详详细细地列了侯府通敌卖国的罪证——几封书信,几张行军图,还有几箱查无实据的金银。”
楚清歌手指蜷缩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那份密报,是假的。”
萧绝说,“捏造得很精巧,连我都没看出破绽。我当时身为摄政王,掌管着三司的审阅权。我看都没细看,觉得证据确凿,就转呈给了皇帝。”
他说到这儿,抬头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我那时候,太信那一套所谓的‘铁证如山’。我以为我在肃清朝堂,以为我在替皇帝分忧。”
楚清歌听着,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翻江倒海的愤怒。
也许是上一世早就麻木了,也许是因为这一世见多了人心鬼蜮。
“然后呢?”
她问,“你什么时候发现是假的?”
“抄家前一天。”
萧绝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在天牢里审那个所谓的‘证人’。那是侯府的一个管事,被人买通了来做伪证。我用了个狠法子,他才吐了实话。”
他说着,手在桌沿上蹭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脑子里‘嗡’的一下,连审都没审完,直接冲进宫去找皇帝。”
萧绝看着楚清歌,“可惜,晚了。”
“晚在哪?”
楚清歌问。
“晚在圣旨已经发了。”
萧绝声音有些哑,“皇帝对侯府忌惮已久,哪怕那证据漏洞百出,他也巴不得顺水推舟。我拿着真正的供词进宫时,御林军已经围了侯府。”
楚清歌手攥紧了衣袖。
“你发现是伪造的时候,做了什么?”
她盯着他,“就只是进宫找了皇帝?”
萧绝没躲她的目光。
“我写了一封求情折子。”
他说,“我在宫门外跪了一宿,连夜写的。我跟皇帝说,侯府无罪,通敌一事另有主谋,求他收回成命,哪怕把人圈禁在府里也好,别杀。”
楚清歌心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皇帝呢?”
“没批。”
萧绝淡淡地说,“他留中不发,也就是当没看见。等到天亮,侯府那边的血都流干了,他才让人把折子退给我。”
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。
那种静,像是被人硬生生掐住了脖子。
楚清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上一世,她只听说侯府是被萧绝亲手推翻的。她恨他,恨他手段狠辣,恨他不给侯府留活路。
她以为他是那把举刀的人。
现在听来,他是递刀的人。
但这刀,他是被人当枪使了。
“你若是早点查……”
楚清歌嗓音有些抖,“若是哪怕多看一眼那密报……”
“是。”
萧绝点头,“是我蠢。我自负,我轻信。我以为自己算无遗策,结果被人当猴耍了。侯府那三百一十二条人命,有一半是死在我手里的。”
他没给自己找补,没说什么“我也没想到皇帝那么狠”。
他就那么认了。
楚清歌深吸了口气,压下胸口那股子闷痛。
“行。”
她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过身,伸手拉开了书房的门。
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乱晃。
楚清歌走到门口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萧绝,问了一句:
“那封折子……你还留着吗?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留着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看着他:“我想看。”
萧绝目光沉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拉开了书案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。
钥匙在他腰间挂着,他摸出来,插进去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抽屉里没别的东西,就孤零零地躺着一封泛黄的折子。
纸都脆了,边角有些磨损,上头的墨迹也有些晕染。
萧绝把它拿出来,递过去。
“拿去看吧。”
他说,“这一世,这东西本就该给你。”
楚清歌走过去,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那封折子,就感觉到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
她接过来,没打开。
“谢了。”
她说了句,把折子塞进袖子里,转身就走。
“看完若是想骂人……”
萧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来书房找我。我听着。”
楚清歌脚步没停,也没回话。
她快步穿过回廊,一直走到秋水院那棵桂花树下,才停下来。
她找了个石凳坐下,借着月亮那点惨白的光,把那封折子摊开在了膝盖上。
折子上的字迹很狂草,是萧绝年轻时的笔锋。
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臣萧绝请罪……乞求陛下开恩……留侯府香火……”
最后那个“绝”字,写得极重,力透纸背,几乎把纸都戳破了。
楚清歌看着那个戳破的纸洞,眼圈突然红了。
但她没哭。
她伸手,在那个破洞上按了一下,指腹被纸边缘扎得生疼。
“没批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。
“那这辈子,我就替你批了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