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秋水院时,雪衣已经把灯芯挑亮了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那偶尔传来的虫鸣声,和楚清歌手里那张泛黄纸张发出的细微脆响。
她坐在桌前,把那封前世求情折子摊平在灯下。
纸是真的旧了,边角有些磨损,透着一股子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,混着点淡淡的墨香。
折子的开头,还是规规矩矩的奏章体。
“臣萧绝谨奏,为镇北侯楚远山一案陈情事……”
那字迹起初还算端正,显然是想写得郑重些,好让皇帝能耐着性子看下去。
可只写了两行,这端正劲儿就崩了。
楚清歌手指划过那行字。
“臣查案卷,发觉多有……”
那“多”字后面的一横,写得有些飘,像是笔尖在纸上犹豫了一下,然后猛地一划,直接涂成了个黑疙瘩。
后头跟着的字,笔锋越来越急,甚至有点潦草,像是有只手在后面推着笔尖跑,慢一秒就要出人命似的。
楚清歌盯着中间那段看。
那里有一大片反复涂抹的痕迹。
墨迹层层叠叠,把底下的字盖得严严实实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。
“镇北侯……冤……疑点有三……”
那“疑点有三”这四个字,被划掉,重写,又划掉,再重写。
反反复复三四次。
楚清歌看着那几个被涂改得像苍蝇腿一样的字,心里头像是被人拿手指头狠狠搅了一下。
她能想象出当时的萧绝是个什么样。
跪在宫门外的冷风里,借着那点昏暗的灯笼光,趴在膝盖或者石阶上写这玩意儿。
脑子里嗡嗡响,手里捏着笔,抖得连字都写不直。
写一条理由,觉得不够有力,怕皇帝不当回事,划掉。
再写一条,觉得太冒犯,怕皇帝反感,又划掉。
他是在拼命。
拼命从那一堆死局里,找出一根能救命的稻草。
楚清歌深吸了口气,指尖移到了折子的最后。
最后一句没写完。
“臣恳请陛下……”
那个“下”字的一竖,拖得很长,一直拉到了纸的边缘,最后变成了一团晕开的墨点。
没有落款。
没有日期。
只有那孤零零的一个墨点,像是一只被扼住喉咙的鸟,最后叫了一声,就断气了。
楚清歌盯着那墨点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前世。
那个冷得刺骨的刑场上,她跪在地上,看着高台上那个一身玄袍的男人。
他那时候面无表情,眼睛都没眨一下,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她人头落地。
她那时候恨得牙根痒痒,觉得这人是个铁石心肠的畜生。
可现在看着这团晕开的墨迹……
那不是面无表情。
那是彻底的无力。
那是知道这折子递进去也是废纸一张,知道这字写得再好也救不了人,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落下来。
“哧——”
楚清歌手指用力,不小心把那脆薄的纸张边缘搓起了一个卷边。
她没去抚平。
她只是慢慢把折子合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纸上那些陈年的焦躁。
屋里没动静了。
雪衣在外头探头探脑了一回,见自家小姐就那么对着盏灯发呆,也没敢进来打扰,悄咪咪地缩回去了。
楚清歌坐在那儿,看着那跳动的烛火,眼眶有点发酸,但没泪。
她这辈子哭得够多了。
前世哭,是因为觉得自己冤。
这辈子看这折子,她觉得……有点堵。
堵得慌。
“唉……”
她长叹了口气,伸手把那盏灯吹灭了。
屋里瞬间黑了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勉强照亮了床榻的位置。
楚清歌摸黑上了床,把那封折子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冰凉的纸张贴着后脑勺,那股子霉味还在。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承尘,轻声说了一句:
“你写了这折子……”
嗓音有点哑,像是被沙子磨过。
“但皇帝没看。”
那是上一世的事了。
那个狗皇帝没看,这折子就只是张废纸。
萧绝写了,他尽力了,虽然没成。
但这“尽力”二字,哪怕是在前世那种恨不得咬死他的情况下,他也从没跟她提过一句。
“傻子。”
楚清歌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压着那封折子,“写这么多遍,手不酸么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楚清歌就起来了。
她没让雪衣梳那些复杂的发髻,只用一根簪子挽了个简单的样式,把那封折子揣进袖子里,径直去了萧绝的书房。
萧绝正在更衣。
他今儿个要进宫议事,身上穿的是正装,那腰带勒得紧,显得身形越发挺拔。
见楚清歌进来,正在给他系披风的暗卫手抖了一下。
“出去。”
萧绝挥了手,那暗卫立马退了个一干二净。
“这么早?”
萧绝转过身,看着她,“不用这急着来谢我。”
楚清歌走到书案前,把袖子里的折子掏出来,递了过去。
“看完了。”
萧绝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,指节有些白,显然是捏了一路。
他伸手接过来。
折子到了他手里,比昨晚在楚清歌那儿显得更旧了些。
纸张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新折痕,那是夜里被人反复摩挲、翻看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萧绝指腹在那道新折痕上蹭了一下。
“你信吗?”
他问,嗓音有些沉。
没说信什么,也没说这折子真假。
但这屋里就他俩,谁都知道问的是什么。
楚清歌看着他,没躲他的眼神。
“信你写了它。”
她说,“至于皇帝没看——那是他的事。这黑锅,我不往你头上扣。”
萧绝捏着折子的手紧了一下。
他看着楚清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倒映出来的自己。
那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也不是那种虚假的宽容。
那是信。
哪怕只信了一半,那也是信。
“行了。”
楚清歌见他不动,抬手把他那披风稍微正了正,“快进宫吧。别让那帮老臣等你,回头又参你一本‘不敬’。”
萧绝低头看着她给自己整理衣领的手,突然开口:
“以后若再遇上这种事……”
楚清歌手一顿,抬头看他:“嗯?”
萧绝看着她,神色很淡,但字字清晰。
“我不递折子了。”
他说,“我直接带兵劫人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随即她嘴角动了一下,神情有些缓和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“到时候记得把我也带上,我好给你递个刀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封泛黄的折子,小心地把它放回了书案最底下的抽屉里。
“得嘞。”
他低声回了句没人听得见的话,“递刀这活儿,我记下了。”
正收拾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府的侍卫统领一脸煞白地冲了进来,连礼都没顾上磕。
“王爷!不好了!”
萧绝眼神一冷:“慌什么?天塌了?”
“比天塌还严重!”
那统领咽了口唾沫,“宫里头传来的信儿……太后娘娘昨儿个夜里……崩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