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冻住了。
那个侍卫统领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,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洇湿了一块。
萧绝站在书案后,脸上并没有侍卫预想中的惊慌或者是悲痛。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,只是手里捏着那封刚放进去的折子,指腹在封口处蹭了两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绝把折子重新塞回最底层的抽屉里,“咔哒”一声锁上。
“去把车备好,半个时辰后进宫。”
侍卫统领愣了一下,头磕在地上:“啊?啊,是!属下这就去!”
看着侍卫连滚带爬地退出去,萧绝转过身,重新看向楚清歌。
楚清歌坐在他对面,面前那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,上头漂着几片茶叶梗子,死气沉沉的。
她没问太后的事。
那老妖婆死不死,对她来说就是个时间问题。她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萧绝。”
楚清歌手指扣在杯壁上,指尖有点发白。
“拿到那份密报的时候……”
她抬起眼皮,目光比那凉茶还要冷几分,“你有没有想过,那可能是假的?”
萧绝看着她。
他没急着回答,而是伸手把那杯凉茶拿过来,随手泼进了旁边的痰盂里。
“想过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楚清歌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想过无数种答案,也许是“没想过”,也许是“那是你的错”,哪怕是“当时太忙了”。
但这三个字,她没想到。
“想过?”
楚清歌盯着他,“想过你还递上去了?”
“因为我不愿意多想。”
萧绝重新坐回椅子上,那种上位者的威压感收敛了一些,显出几分疲惫来。
“那份密报送来的日子,是你父亲拒绝与我结盟的第三天。”
他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浸湿的痕迹,“那时候侯府在朝堂上正得势,你父亲又是出了名的硬骨头。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他是恼羞成怒,想用通敌的罪名来压我?”
楚清歌接上了他的话,嘴角勾起极淡的讥讽,“觉得他是个为了女儿敢跟摄政王府撕破脸的疯子?”
萧绝没否认。
“是。”
他点头,“时机太巧了。那份密报里提到的几个军械出库的日子,跟你父亲行程表上的空档完全对得上。我当时太确信这是你父亲的一种‘反击’手段。”
“所以我没细查。我想着,正好借这个由头,把你父亲这个钉子拔了,把你从侯府那个烂摊子里弄出来,接到我眼皮子底下。”
萧绝说完,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“但我没想到,那份密报是别人伪造的。那个‘别人’,不光想弄死你父亲,还想把你全家都埋了。”
楚清歌手握紧了。
她前世一直以为,侯府的覆灭是萧绝一手策划的。
她以为是因为他恨侯府不臣服,或者是因为他霸道惯了,想杀人立威。
现在看来,这只是个局。
萧绝是那个拿着刀的傻子,被人当枪使了。
“那个‘别人’。”
楚清歌深吸了口气,“是谁?”
萧绝摇摇头。
“前世没查到。你死后,我疯了一样翻了三天三夜的卷宗,把当年经手那份密报的人全杀了一遍,最后只挖出个没用的替死鬼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“今生我还在查。但这人藏得很深,连太后的尾巴都没摸到。”
楚清歌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声音很脆。
“也就是说,直到现在,我们都不知道当初那个拿着刀躲在暗处的人是谁?”
萧绝: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把他刨出来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,突然觉得这一刻的萧绝,比前世任何时候都更像个人。
他不是神,他也会犯错,也会被人耍,也会因为那个错误悔得半夜去抄写什么破折子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理了理有些皱的袖口。
“我们之前所有的账——你关我、你逼我、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安排。这些都是你欠我的。”
她看着萧绝,“但这笔侯府的灭门账,不全是你的。”
萧绝正在倒水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这笔账,得算在那个伪造密报的人头上。”
楚清歌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桌后的萧绝。
“那个人——我们得一起找出来。”
说完,她没再看萧绝的表情,转身就跨出了书房的门门槛。
风从廊下吹进来,吹得她裙角翻飞。
楚清歌走得很快,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似的。
“你说‘我们’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萧绝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响,却穿透了风声,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。
楚清歌脚步没停。
“我说了‘我们’。”
她头也不回,声音平平的,“别多想。那是个混账东西,我一个人搞不定,借你的势用用而已。”
萧绝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看着她刚才站过的地方,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。
那弧度很浅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她嘴上说着“借势”,说着“别多想”,可就在刚才说出“我们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她的脚步分明慢了一拍。
那是比任何辩解都诚实的身体反应。
“得嘞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还没来得及挂好的玉佩,伸手把它系紧了些。
“借势就借势。”
他转身往反方向走,脚步轻快了不少,“反正这辈子,我是赖上你了。”
刚走出两步,迎面撞上急匆匆跑回来的侍卫统领。
“王爷!宫里催了!说是……”
“催什么催?”
萧绝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松快,“太后崩了,那是国丧,又不是赶集。备车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侍卫统领看着自家王爷那副心情似乎不错的模样,心里直犯嘀咕:这太后死了,王爷怎么还跟吃了蜜似的?
楚清歌回到秋水院,刚进门就看见雪衣正趴在门框上往外瞅。
“小姐!听说太后那个老……那个老太太死了?”
雪衣压着嗓子,一脸兴奋,“真的假的?那咱们是不是不用去祈福了?”
“不用去了。”
楚清歌走进屋,把那个泛黄的折子随手塞进妆奁的最底层。
“不用祈福,得去哭丧。”
她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稍显冷淡的脸。
“雪衣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那套月白色的素服找出来。”
楚清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伸手摸了摸脸颊,“明儿个进宫,咱们去看场热闹。”
雪衣一愣:“热闹?太后丧仪那是热闹吗?”
“怎么不是?”
楚清歌拿起桌上的眉笔,在眉尾轻轻描了一笔,“死了一个人,总得有人来填坑。那个伪造密报的人……”
她看着镜子里那双漆黑的眸子。
“看着挺像那个填坑的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