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刚崩,宫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摄政王府倒是静得很。
萧绝从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最深处,摸出一沓厚厚的宣纸,随手拍在桌上。
“看看吧。”
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,“这几个月我就干了这一件事——把这十几年的烂账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楚清歌伸手把那沓纸拿过来。
纸有些沉,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,中间用朱砂笔画了圈,打了叉,旁边还批注了小字。
这味儿,有点眼熟。
楚清歌翻了翻,嘴角动了一下:“‘排除法’?把所有能接触到侯府文书的人列出来,再一个个划掉?”
萧绝捏着茶杯:“这法子笨,但管用。你也常用。”
“我这叫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楚清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,指尖在“经手人”那一栏停了停,“你查得很细。连守门的王老头几时换的班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萧绝吹了吹茶沫,“那密报伪造得太真了。连你父亲那个‘山’字向左歪半寸的毛病都学了个十成十。要模仿到这个地步,光看一眼两眼是不成的,得天天看,还得练。”
楚清歌翻纸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天天看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眉头皱了起来,“能天天接触父亲亲笔手书,还能不受怀疑地拿去练的人——侯府里头,除了我,就剩……”
她翻到第三页。
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:楚清舞。
楚清歌手指压在那名字上,没动。
“她也在这名单上?”
楚清歌抬起眼皮,看着萧绝,“她那时候才十五岁。一个连院子都不怎么出的庶女,你怀疑她通敌?”
萧绝没接话,只是伸手点了点那个名字旁边的批注。
“她是庶女,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。她没那个胆子通敌,但她有那个机会接触你父亲书房里的废纸篓。”
萧绝看着楚清歌,“我查过,楚清舞那时候正跟着你继母林若雪学管家。林若雪这人,你应该比我熟。”
楚清歌脸上有些冷。
林若雪。
那个表面上一副贤良淑德模样,背地里却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。
前世侯府覆灭,这位继母可是出了大力的。
“林若雪是林宰相的远房侄女,这层关系虽然藏着掖着,但瞒不过去。”
萧绝放下茶杯,声音沉了几分,“太后和林家走得近,林若雪又和你母亲的死……脱不开干系。”
楚清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楚清舞是个没脑子的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,“她平日里看着精明,实则是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蠢货。如果真的是她偷了文书,那也是林若雪让她偷的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
楚清歌看着那沓纸,“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林若雪只消说一句‘帮母亲练练字’,她就能屁颠屁颠地把父亲的手书给扒拉出来。”
萧绝点头:“这推测合理。那个伪造密报的人,是个高明的外围推手。楚清舞,不过是个递刀的工具。”
楚清歌把那沓纸合上,动作很利索。
“这名单,我带走了。”
她把纸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身,“既然线索到了侯府,那就没你什么事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: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找那个蠢货谈谈。”
楚清歌理了理袖口,“趁着现在国丧,各府都得闭门谢客。这会儿回侯府,正好能堵着她。”
萧绝也站了起来,随手理了理腰间的玉佩。
“要不要我陪你?”
他问,语气挺随意,“我现在也是闲得发慌。要去的话,顺道给你当个车夫。”
楚清歌看他一眼。
“不用。”
她拒绝得挺干脆,“这是姐妹之间的事。你一个摄政王,跟着去算怎么回事?把那个蠢货吓傻了,我还怎么问话?”
萧绝耸了耸肩:“成吧。那你自个儿去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刚才没看完的公文,“有什么摆不平的,喊一声。我就在这书房里。”
楚清歌没回话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停了一下。
“萧绝。”
“嗯?”
萧绝抬头。
楚清歌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沉:“谢了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。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,神色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对着她挥了挥手。
楚清歌出了书房,脚步没停,直接去了前院。
雪衣正蹲在门口数蚂蚁,见自家小姐一脸严肃地出来,赶紧拍了拍裙摆站起来。
“小姐?这又是去哪儿?宫里不是……”
“回侯府。”
楚清歌说,“叫上两个懂事的护院,就在外头候着。我自己进去。”
雪衣一愣:“回侯府?这节骨眼上?”
“就是因为这节骨眼上才回去。”
楚清歌走到马车边,伸手扶着车辕,“那老妖婆死了,侯府那帮人现在肯定乱着呢。这时候去,正好能看见点真东西。”
雪衣虽然听不懂什么老妖婆不老妖婆的,但看小姐这架势,估计是要去算账。
“得嘞!”
雪衣把门帘子一掀,“小姐您上车,奴婢这就去叫人!”
楚清歌钻进马车,车厢里有些暗。
她靠在软垫上,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沓厚厚的名单。
指尖在“楚清舞”那三个字上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小妹啊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念了一句,声音有些冷。
“前世你跟着林若雪踩我那一脚,这笔账,咱们也该算算了。”
马车晃悠着出了王府的巷子,碾过地上的青石板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。
楚清歌透过车窗的缝隙,看了一眼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“这雨,怕是要下大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正说着,车厢角落里那个放茶具的小柜子上,突然“咯噔”响了一声。
楚清歌眼神一顿,伸手把那个小柜子的门拉开。
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块黑乎乎的铁牌子,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。
铁牌子上没有任何字迹,只有一道极深的划痕。
楚清歌把铁牌子拿起来,刚要细看,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“咻——”
那是侯府特有的暗哨声。
楚清歌手腕一翻,把铁牌子收进袖中,另一只手瞬间按住了腰间的软剑。
“停车。”
她低喝一声。
马车猛地停住了。
雪衣在外头喊:“小姐!侯府门口……有人堵着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