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里的那盏灯笼被风吹得直晃悠。
楚清歌刚跨进院门,就看见萧绝正站在那棵桂花树下,身上披着件玄色的披风,手里还捏着个没点亮的灯笼模型,像是在发呆,又像是在数树上的叶子。
听到脚步声,萧绝转过身来。
“问到了?”
他把手里的玩意儿顺手塞进袖子里,语气听着挺随意,但眼神却直往她脸上瞟。
“算是吧。”
楚清歌走到石桌边坐下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,“楚清舞那丫头,胆子小,心眼也不多。一吓唬,就把底儿给抖落出来了。”
“哦?”
萧绝走到她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抖出什么来了?那封密报是她写的?”
“她没那个脑子。”
楚清歌摆摆手,“不过她干了个递话的活儿。她说当年有人让她送过一封信去宰相府,说是父亲的意思。”
萧绝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宰相府?”
他重复了一句,“你父亲跟宰相府什么时候有这交情了?还要偷偷摸摸送信?”
“就是个幌子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楚清舞说,真正经手那封信的,是个叫翠儿的丫鬟。这名字你熟吗?”
萧绝眉头皱了一下,似乎在记忆里翻找。
“有点印象。”
他说,“好像是你母亲院里的人?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踪影。”
“对,就是她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,“三年前,母亲刚走没多久,这翠儿就被林若雪打发走了。理由是手脚不干净,偷了东西。”
“偷东西?”
萧绝嗤笑一声,“这理由也就是骗骗三岁小孩。一个在主母院里伺候的大丫鬟,若真是手脚不干净,早被打板子赶出去了,还能留到那时候?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楚清歌叹了口气,“那封信既然是经了她的手,这人就绝对没跑。只要找到她,就能知道当年是谁在背后捣鬼。”
萧绝没说话,直接从袖子里掏出张纸和一支炭笔。
他伏在石桌上,笔尖在纸上刷刷几下,写得飞快。
“叫翠儿是吧?”
萧绝头也没抬,“三年前离府,年纪算起来现在该有二十七八了。若是还活着,没死在乱葬岗里,总该有个去处。”
他写完,把纸条折叠好,往旁边一递。
“暗尘。”
角落里的阴影里突然抖了一下,紧接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影显现出来,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似的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单膝跪地,接过了那张纸条。
“去查。”
萧绝吩咐道,“查全城各处的庄子、牙婆的底账,还有十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流民安置册。这女人叫翠儿,原名不知道,但特征应该好认——镇北侯府出去的人,多少带点规矩。”
暗尘应了一声:“得令。属下这就去。”
说完,黑影一闪,人就没影了,连风都没带起来一丝。
楚清歌看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,啧了一声。
“你查人一直这么利索?”
她转头看萧绝,“我记得前世你要查个什么事,非得把大理寺折腾个底朝天,没个十天半个月出不来结果。”
萧绝重新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前世那是公事公办。”
他瞥了她一眼,“今儿个这是私账。前世欠你的太多,今生手脚不麻利点,怕是你这心门缝儿都舍不得给我开。”
楚清歌被他说得怔了一下。
这人,怎么什么话都能往这上头扯?
她咳了一声,没接这个茬,只是看着那石桌上的茶渍。
“要是这翠儿死了呢?”
楚清歌低声说,“十一年了,一个被打发出府的丫鬟,无亲无故的。要么嫁了个庄稼汉,要么……早就填了沟渠。”
“死了也有死因可查。”
萧绝语气很稳,“若是嫁了人,更好办。只要她还在京城这块地上埋着,我就能把她刨出来。”
他说完,把茶杯放下。
“你也别太把这事挂心上。今儿个天色晚了,你也累了大半天。那折子……你看完了没?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:“看完了。字写得丑,但心思我领了。”
萧绝笑了一下,神色有些松快。
“行,那便算是翻篇了。回去歇着吧,明儿个还有一仗要打——太后那丧仪,宫里头肯定得乱上一阵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“成,那我回屋了。”
她刚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萧绝。”
“嗯?”
“谢了。”
这回她是认真的。
萧绝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
……
后半夜,风更大了。
楚清歌躺在床上,睡得不算踏实。袖子里那张名单硌得她胳膊有些疼,她翻了个身,索性坐了起来。
刚点亮灯,外头就传来一阵极轻的敲窗声。
“笃、笃。”
“谁?”
楚清歌低声问。
“小姐,是我。”
是雪衣的声音,压得极低,“王爷那边的暗卫回来了,说是有急信,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。”
楚清歌心头一跳。
这么快?
她披上件披风,连发髻都没来得及挽,提着灯就出了门。
书房里灯火通明。
萧绝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那张带回来的纸条,眉头锁得有些紧。
暗尘跪在堂下,身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气,显然是一路没歇气跑回来的。
“这么快就有信儿了?”
楚清歌走进去,把灯放在桌上,“人找到了?”
萧绝抬头看她,眼神有些沉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把暗尘递上来的一本破旧的册子往桌上一扔,“在城郊三十里的刘家村。她嫁了个姓刘的木匠,改名换姓叫刘王氏。”
楚清歌松了口气:“还活着就好。既然活着,那就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萧绝打断了她,“话还没说完。”
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暗尘,“你自己跟她说。”
暗尘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涩:“回郡主话,人是找到了,还活着。但是……去年冬天那场寒潮,她染了病,发了一场高烧。”
暗尘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措辞。
“那高烧把脑子烧坏了。现在人……虽然还喘气,但神智已经不清了。见人就傻笑,嘴里只会念叨些听不懂的词儿。”
楚清歌愣住了。
她看了一眼萧绝,又看了一眼暗尘。
“神智不清?”
楚清歌问,“那是疯了吗?”
“大夫说是脑子坏了。”
暗尘低着头,“她丈夫说,她现在连话都不会说,只会坐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发呆。”
楚清歌手指捏紧了披风的领口。
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,就这样断了?
还是说……这本身就是个局?
“带路。”
楚清歌沉声道,“不管她是疯了还是傻了,只要她还在喘气,我就得去看看。”
萧绝没拦她,直接站起身,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平时很少用的长剑。
“走吧。”
他说,“正好我也还没睡。陪你走一趟。”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摄政王,这时候出城……”
“摄政王怎么了?”
萧绝把剑挂在腰间,大步往外走,“摄政王还没那规矩,大半夜的把媳妇扔在家里,自己睡大觉。”
楚清歌被他说得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谁是你媳妇……”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但脚步却没停,紧跟着走了出去。
出了府门,两匹快马早就备好了。
萧绝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得很。他看了一眼楚清歌,把手里另一匹马的缰绳扔给她。
“跟紧了。”
萧绝勒转马头,看了一眼城郊的方向。
“那女人若真是被人弄疯的……”
他声音有些冷,“那这背后的手,伸得比咱们想的还要长。”
楚清歌翻身上马,迎着夜风,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。
“驾!”
马蹄声踏碎了深夜的寂静,两道人影一前一后,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