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最后还是被萧绝的一句“别急,救人要紧”给压回了王府。
折腾了一宿,楚清歌根本没怎么睡踏实。
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公鸡刚叫了头遍,她就翻身下了床。也没叫雪衣,自己随手挽了个发髻,披了件厚实的披风就往外走。
推开秋水院的门,外头的雾气还挺重。
楚清歌抬眼一看,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。
萧绝。
他今儿个穿得倒不像个摄政王,一身藏青色的常服,看着利索了不少。手里还提着盏没灭的灯笼,灯火在雾气里晃晃悠悠的。
“起了?”
萧绝见她出来,把手里的灯笼稍微举高了点,“车备好了。就在府后门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“天都快亮了,还提着灯做什么?”
萧绝把灯笼晃了晃,没灭:“路远,有些地儿阴沉,照着点好。”
他说完,也没等楚清歌回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趁着早市没开,城门口人少,好出城。”
楚清歌跟在他后头,看着他手里那盏明明灭灭的灯火,没再说什么。
……
马车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。
出了城门,上了官道,这一路走了有一个多时辰。
天边那层鱼肚白慢慢散开,变成了一种惨淡的灰白。路边的枯草上挂着霜,马车轮子碾过去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。
“前面就是刘家村。”
萧绝掀起车帘看了一眼,“那个暗尘办事还算靠谱,没惊动旁人。”
马车在村口那棵大歪脖子树底下停了。
萧绝跳下马车,伸手把楚清歌扶了下来。
“村东第三户,那是刘木匠家。”
萧绝指了指那条满是泥泞的小路,“我在村口等你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条只能容下一人通过的土路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不进去?”
“不进去了。”
萧绝把手里的灯笼灭了,随手挂在马鞍上,“我是男人,又是生面孔。这一大清早的闯进人家孤苦伶仃的家里,容易让人起疑。”
他看了一眼楚清歌,“你去正好。你是旧主家,去看看以前的丫鬟,名正言顺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在这一等。”
她裹紧了披风,踩着那烂泥地,往村里走。
这村子不大,早起也没几个人,偶尔有几声狗叫。村东第三户是个破落的院子,篱笆墙都快倒了,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。
楚清歌走到门口,伸手敲了敲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“有人吗?”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黑瘦的汉子,手里还拿着个半成品的木瓢,一脸警惕地看着楚清歌。
“你……找谁?”
汉子有些结巴,眼神有些躲闪,“俺家没多余的房子租,你走错门了吧?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做派,心里更沉了几分。
“我不找房子。”
楚清歌说,“我找翠儿。我是她以前的主家。”
那汉子一听“主家”两个字,脸色变了变。
他上下打量了楚清歌一眼,见她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不凡,眼神里的警惕才稍微松了些。
“你是……以前侯府的贵人?”
汉子把手里的木瓢往身后一背,侧过身,“那你进来吧。她在屋里。”
楚清歌跨进门槛。
院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刨花,一股子烂木头味。
汉子指了指左手边那间低矮的土屋:“就在那。她脑子不太灵光,你要是问话……怕是问不出啥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楚清歌推开那扇门。
屋里一股霉味,混着股常年不洗澡的馊味。
一张破木床上,蜷缩着个女人。
那女人头发花白,乱得像团枯草,身上盖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,正对着墙角发呆。
楚清歌走过去,看清了那女人的脸。
虽然脸皮蜡黄,眼角全是皱纹,看着像四五十岁的老妇。但依稀能从眉眼间辨认出,这就是当年那个在母亲院里最机灵的翠儿。
才二十几岁的人,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。
楚清歌蹲下身,就在离床边一步远的地方。
“翠儿。”
楚清歌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还认得我吗?”
床上的人没动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的蜘蛛网,嘴里流着口水,像是没听见。
“翠儿。”
楚清歌又喊了一声,“我是楚清歌。以前……你应该见过我。”
这次,床上的人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眼神没有焦距地在楚清歌脸上扫了一圈。
突然,她的手猛地伸了出来,那手指干枯得像鸡爪子,一把抓住了楚清歌的袖口。
“嘶——”
力气大得惊人。
楚清歌没躲,任由她抓着。
翠儿死死盯着她,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像是想说话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相……”
翠儿嘴唇哆嗦着,声音极轻。
“相……府……”
只有两个字。
说完这两个字,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手一松,又瘫回了床上,眼神再次变得空洞,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村调。
楚清歌心头猛地一跳。
相府。
宰相府。
她深吸了口气,把袖子从翠儿手里抽出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低声说,“你好好歇着吧。”
她站起身,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流口水的女人,转身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屋子。
院子里,那汉子还在那削木瓢,见楚清歌出来,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。
“那个……贵人,她没给您添麻烦吧?”
“没有。”
楚清歌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那个歪倒的篱笆桩上,“留着给她买点好吃的吧。以后若是有人再来问起她,你就说……她死了。”
那汉子愣了一下,看着那锭银子,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
楚清歌没多解释,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……
村口。
萧绝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手里依旧提着那盏灭了火的灯笼。
见楚清歌走出来,他迎了上去。
“怎么样?”
萧绝看着她有些凝重的脸色,“人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楚清歌走到马车边,停下脚步,“脑子坏了,话也说不利索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似乎是意料之中:“那还能问出什么?”
“能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看着萧绝,“她抓着我的袖子,说了两个字。”
萧绝:“哪两个字?”
楚清歌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相、府。”
萧绝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变了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厉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萧绝把手里的灯笼随手往马车上一挂,“果然和宰相府脱不了干系。”
他拉开车门,示意楚清歌上车。
“上来吧。这儿风大,别吹着。”
楚清歌上了车,刚坐稳,萧绝也跟着钻了进来。
马车重新晃悠着往回走。
萧绝靠在车壁上,看了一眼楚清歌还在发颤的指尖,突然伸手,把那盏根本没用的灯笼提了进来,放在了两人中间。
“这灯芯快没了。”
萧绝低头拨弄了一下那截黑乎乎的灯芯,“回去得让人换换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盏早该灭了的灯,又看了一眼萧绝那只修长有力的手。
“萧绝。”
“嗯?”
“那灯笼……你提了一路了。”
萧绝手指顿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提习惯了。”
他说,“省得某些人走夜路看不清,再摔一跟头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往角落里缩了缩,把披风拉得更紧了些。
车窗外,天终于大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