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刘家村那条烂泥路，马车重新上了官道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变得规律起来。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，顺手把披风解开了个口子。
刚才在翠儿那屋里憋的那股霉味儿，现在还没散干净。
她闭着眼，听着车轮“咕噜噜”地响。
萧绝坐在对面，安静得像个影子。他没像往常那样拿本书看，也没闭目养神，就那么坐着，手里还捏着那盏早就没油熄了的灯笼。
走了一半路，楚清歌睁开眼。
“你刚才一路都在想什么？”
她看着萧绝，“想那个‘相府’？”
萧绝抬起眼皮，把灯笼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没想那个。”
他说，“我在想——你刚才蹲在翠儿面前的样子。”
楚清歌动作停滞：“我什么样子？”
“很松弛。”
萧绝看着她，神色有些探究，“你在她面前，比在我面前松弛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她在萧绝面前，一直是端着的。
哪怕是这会儿两人算是“盟友”，哪怕是萧绝说了“我站你这边”，她在他面前依旧是那个冷静、自持、时不时还要刺他两句的郡主。
“我在你面前不松弛吗？”
楚清歌反问。
萧绝笑了笑，那是无声的笑，却很真切。
“你在我面前是绷着的。”
他指了指楚清歌放在膝盖上的手，“你每说一句话，都要在肚子里过两遍。你查案的时候，反而更自在，像个活人。”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确实是攥着的。
她慢慢松开手，靠回软垫上。
“因为我查案的时候，不需要想‘你是谁’。”
楚清歌声音很平，“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帮我递刀、帮我挡风的人。是个工具。”
萧绝点头：“这我认。”
“但在你面前……”
楚清歌看着他，“我得想‘我该用什么态度对你’。是欠你债的债主，还是被你利用的棋子，或者……是别的什么。这太费神。”
萧绝听完，没生气，反倒像是听了个乐子。
“那你以后可以不用想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些，盯着楚清歌，“就用你查案时的态度对我。”
楚清歌皱眉：“那我对翠儿什么态度？”
“直接、利落、不问废话。”
萧绝说，“想问就问，想骂就骂，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楚清歌沉默了片刻。
“如果我以后都那样对你——”
她看着萧绝的眼睛，“你不会觉得我冷漠？毕竟我现在对你这样，是因为咱们还有账没算清。若是真像对翠儿那样，那咱们就真成路人了。”
萧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见的认真。
“不会。”
他说，“我只怕你对我‘客气’。”
他把那盏破灯笼放到一边，“你若是跟我客客气气的，说什么‘多谢王爷’、‘劳烦王爷’，那才是真的没意思。那是在划清界限。”
楚清歌心头微动。
她突然觉得，这男人前世虽然是个傻子，但这辈子，看事情倒是通透得让人有点发毛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，“那以后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你也别嫌我话难听。”
“求之不得。”
萧绝重新靠回去，整个人看着比刚才松快了不少。
马车晃悠着进了城门。
外头的喧嚣声传进来，叫卖声、车马声混成一团。
楚清歌听着外头的动静，突然动了动嘴皮子。
“我今天不想回王府吃饭。”
她说，“那一桌子规矩菜，看着就饱了。”
萧绝看她一眼：“那你想去哪？”
“城西那家面馆。”
楚清歌说，“以前……还没出事的时候，我有时候会偷偷溜出去吃那一家的阳春面。那汤头鲜，葱花也香。”
萧绝听完，连犹豫都没有，直接伸手敲了敲车壁。
“听见了？”
他对前头的车夫喊道，“不去王府，去城西面馆。”
车夫在外头应了一声：“得嘞！王爷，小的这就转路！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么干脆，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想去？”
她问，“万一我是去见什么人呢？”
萧绝摇摇头。
“你想去的地方，不一定要有理由。”
他说，手里把玩着那个熄火的灯笼，“再说了，就算是见人，我跟着去也就是了。一碗面的事，还能翻了天？”
楚清歌没再说话。
她转头看向车窗外，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街边的铺子。
这还是这好几辈子以来，头一回有人听说她想去吃路边摊，不仅没嫌丢人，还直接改了道。
“对了。”
楚清歌突然想起个事，“那盏灯，你还要提多久？都进城了，也不嫌累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笼。
“忘了。”
他随手把灯笼放在了案几上，“这不是怕你在车上睡着冷，顺手提着的么。”
楚清歌嘴角动了动。
“拉倒吧。”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，“这破灯笼还没我的披风暖和。”
萧绝没听清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楚清歌把头扭向一边，“我说——那面馆的桌子有点油，你到时候别嫌弃。”
萧绝笑了声：“嫌弃什么？我又不是没吃过地上的土。”
马车在街角转了个弯，直奔城西而去。
楚清歌看着那个放在案几上的灯笼，那灯芯早就焦了，黑乎乎的一小截。
但她觉得，这灯笼现在看着，倒也没那么碍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