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这条街有些年头了,路中间青石板都被踩得发亮。
那家面馆就在街角,门脸不大,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,就挂了个写着“面”字的破布幌子,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。
楚清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直接跳下马车,熟门熟路地钻了进去。
萧绝跟在后头。
他这身衣服虽然换了常服,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场太盛,一进门,正在那儿吸溜吸溜吃面的几个汉子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两眼。
“两碗牛肉面。”
楚清歌走到最里面那张缺了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桌子旁,一屁股坐下,顺手用筷子敲了敲桌沿,“葱花多放点,还要辣椒油。”
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,手里拿着抹布在肩上一甩,嗓门洪亮:“好嘞!两碗牛肉面,多葱多辣!稍等!”
萧绝站在桌边,看着那张油腻腻、上面还粘着半块面疙瘩的凳子,眉梢跳了一下。
他在王府吃饭,那是龙盘凤舞的银盘玉盏,这……
“怎么?嫌脏?”
楚清歌从筷子筒里抽出两根筷子,在桌沿上齐齐,“这可是这一片最干净的馆子了。你要是嫌弃,就站着吃。”
萧绝听她这么说,也没多话,提着衣摆坐了下来。
“我不嫌弃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把筷子在桌上磕齐,“只是没想到,你会来这种地方。”
“这地方怎么了?”
楚清歌把筷子递给他,“面劲道,汤头正。比王府那些摆盘好看、吃进嘴里全是骚味的宴席强多了。”
面很快就上了。
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,上面铺着切得细碎的葱花和厚切的牛肉片,红油漂在汤面上,香得直钻鼻子。
萧绝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绿油油的葱花,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葱花?”
他拿起筷子,有些纳闷,“前世我吃饭的时候,碗里要是见了葱花,我都是挑出来扔了的。”
楚清歌低头喝了一口汤,满足地眯了眯眼。
“你那是扔了?”
她抬眼看他,“你那是扔得特仔细。要是真不爱吃,早就皱着眉头让人撤了,或者干脆不碰那道菜。可你每次都拿筷子尖一点一点挑出来,还盯着看半天。”
萧绝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那是……”
“你那是怕被人知道你有喜好。”
楚清歌帮他搅了搅面条,“让别人知道你爱吃什么,就等于给了别人下毒的机会。这是你在宫里的活法。但我这儿不用。”
她指了指那碗面,“吃吧。没人给你下毒,也没人敢笑话摄政王爱吃葱花。”
萧绝看着面前这碗面。
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热。
他确实爱吃葱花。
小时候宫里饭食清淡,他就爱那股子辛辣冲鼻的味儿。可后来懂事了,知道喜好是软肋,就再也没碰过。
这还是头一回,有人跟他说“不用怕,吃吧”。
萧绝没说话,夹起一大筷子面,连带着那堆葱花,一口塞进了嘴里。
“咳……”
有点烫,但他没停,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点急。
楚清歌看他那狼狈样,嘴角忍不住动了动:“慢点吃。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两人闷头吃了半晌。
面馆里人进人出,有的谈论着太后崩了后的丧仪,有的骂着这一年的米价。
萧绝听着,觉得这比朝堂上那些文绉绉的奏折有意思多了。
“你以前常来?”
萧绝吃完了面,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也喝了。
“偷偷来。”
楚清歌放下筷子,“那时候侯府管得严,我就翻墙出来。吃一碗面,再买两块糖糕带回去。”
她看着萧绝空了的碗,“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?”
萧绝摇头。
“宫里长起来的,出宫也是去酒楼。”
他说,“那种地方,连盘子都是冷的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:“那你今儿个算是开张了。以后若是有机会,再带你来吃那家糖糕。”
萧绝看着那几枚铜板,眼神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面馆时,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街上的人反而比白天多了些,下工的、赶路的,挤挤挨挨。
萧绝走在楚清歌左边。
每当有人流涌过来,或者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,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横一步,用肩膀把那些人挡在外面,给楚清歌留出一片安稳的空地。
楚清歌走在他里侧,看着他那总是绷着的侧脸。
前世她从来没注意过这种细节。
那时候她看萧绝,只觉得这人是个冷血动物,是个随时会咬人的疯狗。
现在看来,这人也就是嘴硬,心眼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坏。
她放慢了步子,没再像以前那样刻意拉开距离,而是就那么并肩走着。
一直走到王府门口,楚清歌才停下脚步。
“萧绝。”
她看着那盏挂在王府大门上的大灯笼,突然开口,“我前世在面馆……其实见过你一次。”
萧绝脚步一顿。
“就那个面馆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看着他,“那是个雨天。你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,戴着个斗笠,压得很低。我那时候以为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“以为你在跟踪我,想找机会抓我的错处。”
萧绝看着她,没反驳。
“我确实是在跟踪你。”
他承认得很干脆,“但我只是想看看……你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样。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:“看我吃饭?”
“嗯。”
萧绝点头,“那时候侯府上下都在传,说大小姐是个混世魔王,要把我这摄政王府掀翻了。我不信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“我想看看,能把王府老管家气得吐血的人,到底长什么样。结果看了半天,只看见你坐在那吃面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:“那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萧绝目光落在她脸上,声音突然低了一些,“你吃面的时候,会先喝一口汤。喝完还会眯一下眼,像只……偷腥的猫。”
楚清歌愣住。
前世那段记忆,在她脑子里一直是个灰色的、充满防备的片段。
现在被他这么一说,那段记忆好像突然有了点别的颜色。
“你还看挺细。”
楚清歌哼了一声,转身就往大门里走,“行了,那是我饿的。以后看猫还得买包鱼干,光看不喂,算什么本事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,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下次记得买。”
他对着那背影说了一句,“我也要吃的。”
说完,他提脚跟了上去,脚步比平日里轻快了不少。
门口的侍卫看着自家王爷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的笑意,吓得手里的长枪差点掉了。
“哎?”
侍卫甲小声问,“王爷这是……吃错药了?”
侍卫乙摇摇头:“瞎说。王爷这是……终于吃上一顿正经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