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那把藤椅有些年头了，坐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楚清歌没回屋。
她就把自个儿扔在那把藤椅里，也没拿书，也没转那块玉佩，就那么干坐着。
院子里静得有点过分，只有晚风把桂花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。
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。
那碗面，那把破灯笼，还有那个走在她左边、时不时拿肩膀挡人的男人。
“啧。”
楚清歌轻声啧了一下。
前世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能装？
在面馆那种油腻腻的地方，他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还把她挑剩下的半碗面汤给喝干净了。
要是放在前世，这种事在她看来，要么是做戏，要么是别有所图。
可今儿个，她看着萧绝走在她外侧，那手臂时不时擦过她的衣袖，硬邦邦的，像堵墙。
那一刻她突然觉得，这堵墙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至少挡风。
楚清歌手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她又想起那封折子。
那个没写完的“多”字，那道划破纸张的墨痕，还有纸张边缘那些被反复摩挲后的毛边。
那不是一封死无对证的遗书。
那是一个人在绝望里，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证明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
每一个折痕，都是他在夜里睡不着时，一遍遍看、一遍遍想留下的。
楚清歌吸了口气，有些堵得慌。
“相府……”
她低声念着翠儿吐出来的那两个字。
萧绝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查这件事了。
那时候她还在算计着怎么跟侯府断干净，怎么利用萧绝这把刀去复仇。
他却在后头默默铺路。
甚至都没跟她提过一句“我在帮你查底细”。
这人做事真够烂的。
明明做了好事，非要藏着掖着，生怕别人知道了会还他人情似的。
楚清歌把头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遮了一半的月亮。
她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在一片寂静里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前世他尽力了。”
嗓音很轻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只是不够。”
她嘴角落下一点弧度，有些冷硬，“若是那时候他能再聪明点，再狠一点，别那么信那个狗皇帝……也许侯府那三百多口人，还能剩几个活口。”
这话说得狠。
但也是实话。
那封折子救不了人，那是他软弱，也是他无能。
楚清歌停了一会儿，眼神有些恍惚。
“但也比我想象的多。”
她说，“至少……他写过那封折子。”
哪怕没送出去，哪怕最后成了废纸。
但他写过。
他在所有人都等着侯府倒台的时候，跪在宫门外头，试图替她家挡过一刀。
这就够了。
这话她不会当着萧绝的面说。
那是他的债，还没还清。
但在她自己心里，这账本上的那一页，可以稍微翻过去一点了。
“呼……”
楚清歌长吐了口气，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些许。
她闭上眼，正打算回屋睡觉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“小姐？”
雪衣端着个托盘走过来，上头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，“夜里凉，您喝口热的再睡？”
楚清歌睁开眼，看了一眼那杯茶。
“放那吧。”
她指了指藤椅旁边的小几。
雪衣把茶放下，没急着走。
她刚才在屋里听着动静，听见自家小姐在那自言自语。
虽然没听全，但那句“尽力了”，她是听真切的。
雪衣看着自家小姐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侧脸，心里头突然有点热乎。
这几日小姐虽然看着硬气，查案也利索，但雪衣知道，她心里苦。
那是一种把仇人逼到绝路、却发现自己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的苦。
现在好了。
虽然王爷那人看着也不像个好相与的，但好歹……是个能靠一靠的。
“小姐，那奴婢先回屋了。”
雪衣把茶盏稍微往里推了推，免得洒了。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雪衣转身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清歌端起那杯茶，抿了一口。
热茶入喉，有点烫，但很暖。
雪衣进了屋，关上房门的时候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。
“得嘞。”
她小声嘀咕了一句，给自己倒了杯凉水，“今晚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院子里，楚清歌把茶喝完了。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的灰，顺手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“明儿个还得进宫。”
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低声说了一句，“那帮老东西肯定得借着太后的丧事做文章。”
她转身往卧房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突然停下脚步，看了一眼影壁后面。
那儿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几盆菊花。
“看什么看？”
她莫名其妙地骂了一句风，“我又没说信他。”
说完，她一脚跨进门槛，把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