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院子里湿漉漉的。
雪衣推开门,手里拿着块布巾,熟门熟路地往院门口那块石墩子走去。
那盏琉璃小灯还亮着,只是火苗小了些,在晨风里瑟瑟发抖。
雪衣弯下腰,伸手就要去拿那盏灯。
“雪衣。”
屋里突然传出楚清歌的声音,不大,但很稳,“那盏灯——不用收了。”
雪衣的手指刚触到灯柄,一下子僵在半空。
她回过头,看着屋里那扇半开的门。
“小姐是说……”
楚清歌披着件素色的外衫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端着个茶盏,脸色清淡,眼神落在那盏还在跳动的灯火上。
“让他留着吧。”
楚清歌喝了口茶,“白天灭了,晚上又点。省得他每天还要来收一趟,麻烦。”
雪衣愣了一瞬。
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眼珠子转了转,随即脸上绽出点笑意。
“哎,奴婢明白了。”
雪衣直起身子,把手里的布巾揣回兜里,“那奴婢这就去跟门房说一声,让他们别多手把这灯给扔了。”
“不用传话。”
楚清歌转身往回走,声音轻飘飘的,“他自然会知道。”
……
那天傍晚。
天色刚擦黑,萧绝就来了。
他手里没拿别的东西,只捏着个火折子,步子迈得比往常大了些。
走到秋水院门口那条小径时,他的步子慢慢缓了下来。
平日里那盏灯这时候该灭了,被那个老实巴交的暗卫收走,只剩个空荡荡的石墩子。
可今儿个不一样。
那盏琉璃灯就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墩上,没被动过。
灯里的蜡烛燃了一半,结了个小小的灯花,看着有点暗。
萧绝站在原地,盯着那盏灯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没动。
也没点新的。
他就那么看着,像是要确认这灯是不是真的在那儿,又像是在确认这灯是不是会突然长脚跑了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走上前,把火折子吹亮,凑近了灯芯,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蹿高了,把那原本有些暗淡的光重新撑了起来。
做完这一切,他没走。
就站在院门口,隔着那扇半掩的门,看着里面。
屋里亮着灯。
隔着窗纸,能看见个影子坐在案前,手里像是拿着本书,又像是在发呆。
那窗没关严,留了道缝。
萧绝看着那道缝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又闭上了。
他没敲门,也没进去。
只是在那站了一会儿,把灯罩擦亮了些,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……
当晚,秋水院。
楚清歌坐在窗前,手里的书翻了两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盏灯亮着。
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缝渗进来,把她脚边的地板映出一小块亮斑。
她没拉窗帘。
就这么隔着窗户,看着那团光。
院子里静得只有虫鸣声,那盏灯也不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守在那儿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王府外院的一条走廊上。
暗尘抱着剑,正靠在柱子上吹冷风。
雪衣端着个托盘路过,看见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停了下来。
“哎,我说。”
雪衣压低声音,“你们家王爷今儿个是吃错药了?我刚路过书房,看见他坐在那发呆,连公文都不批了。”
暗尘叹了口气,换了个姿势靠着。
“别提了。”
暗尘翻了个白眼,“王爷今儿个在秋水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盯着那盏灯傻笑。回头到了书房,就这么坐着,连茶都忘了喝。”
“傻笑?”
雪衣眼睛亮了,“那灯是我家小姐特意让留着的。没让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暗尘点点头,“王爷也看出来了。可看出来之后,他就不知道该干嘛了。”
雪衣有些纳闷:“这有啥不知道的?进去啊。”
“进个屁。”
暗尘摇摇头,“你不懂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书房门,语气里带着点感慨。
“以前王爷追人的时候,那是没脸没皮,硬往前冲。那是那时候小姐不理他,他急。”
“现在小姐没拒绝他了,还把他送的东西留下了。他反而怂了。”
暗尘咧嘴笑了笑,“他怕啊。怕这一脚迈大了,又把人给吓着。以前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现在这鞋穿上了,他反而舍不得踩泥里了。”
雪衣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也是。”
她端着托盘往回走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,“你家王爷这人,看着精明,其实也就是个闷葫芦。不过这回……算是开了窍了。”
暗尘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哎,待会儿给王爷送盏茶去。他那茶早凉了。”
雪衣头也不回:“得嘞!回头让厨房换壶热的。”
走廊尽头,书房的窗户上映出萧绝坐在案前的影子。
他没动,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在想什么大事。
又像是什么都没想,就在那坐着。
桌角放着一盏茶,早就凉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