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手札被楚清歌翻得卷了边。
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没被林若雪烧毁的东西。
楚清歌坐在案前，指尖沾了点水，在那页发黄的纸张边缘轻轻抹了一下。
纸张受了湿，有些透亮。
原本看着只是普通褶皱的纸张纹理里，突然显现出一行极细的小字。
那是母亲惯用的“药典暗语”。
不细看，以为是纸张的纹路；仔细看，才知道是字。
楚清歌眯起眼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三味：鹤顶红为基，加西夷草引，辅以曼陀罗子。”
她轻声念了出来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此方出自太医院，但非寻常方——私制。入口无味，七日见功，十日断肠。看似病逝，无药可解。”
楚清歌念完最后四个字，手指死死扣住了书页边缘。
鹤顶红。
那是剧毒，寻常人沾一点就死。
但这方子里，却用了西夷草来做药引。
西夷草这东西，产自极西之地，本身没毒，却能压制住鹤顶红的烈性，把那股子见血封喉的狠劲儿全锁在肚子里，慢慢熬。
再加上曼陀罗子致幻、止痛。
这就不是杀人了。
这是在“耗”人。
把一个人的精气神一点点耗干，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身子亏空，最后像灯油枯尽一样，安安静静地咽气。
查尸体的仵作查不出来，只会以为是旧疾复发，或者心力交瘁而亡。
“好手段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，把手札合上。
母亲死前，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在吃什么。
她只是没说。
或者说，说了也没人信。
那会儿侯府上下都被林若雪把持着，母亲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她只能在最后时刻，用这种隐晦的方式，把真相藏在书页的夹缝里。
等着后人来发现。
楚清歌深吸了口气，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，在一张薄薄宣纸上飞快地抄录下那个配方。
写完，她吹干了墨迹。
“雪衣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楚清歌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雪衣刚才被她打发去厨房盯着晚上的药膳了。
她也没叫人，自己拿着那张纸站起身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，那盏琉璃灯还亮着。
风有点大，把那火苗吹得直晃悠。
楚清歌看都没看那灯一眼，绕过回廊，直奔前院的书房。
书房门紧闭着。
里头没点大灯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亮着。
楚清歌也没那闲工夫敲门，抬手直接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挺刺耳。
萧绝正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卷公文，没看，眼神有点发直，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着凉气。
见楚清歌闯进来，他愣了一下，手里的公文差点滑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
萧绝刚要开口，楚清歌已经几步走到案前，把那张抄着配方的纸往他面前一拍。
“我知道太后那老妖婆用的是哪种毒了。”
楚清歌语气硬邦邦的。
萧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有点懵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。
他低下头，视线落在那张纸上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药名上扫过，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“鹤顶红为基，西夷草引……”
萧绝低声念着，神色渐渐凝重，“这是‘慢剥皮’。”
他抬头看楚清歌，“你母亲当年中的就是这个？”
“对。”
楚清歌手按在桌沿上，“七日见功，十日断肠。太后那老妖婆，手里拿着这种阴损的方子，专门用来清理看不顺眼的人。”
萧绝把手里的公文扔到一边，拿起那张纸，凑近了灯盏仔细看。
“这方子看着简单，其实讲究极大。”
萧绝指尖点了点“西夷草引”那几个字，“西夷草这东西，没点火候根本压不住鹤顶红的毒气。要是配不好，药还没成，配药的人自己就先被毒死了。”
他抬起眼皮，看着楚清歌。
“这东西，太医院那些只会开平安脉的老糊涂配不出来。”
“那谁配得出来？”
楚清歌追问。
萧绝把纸折好，捏在手里。
“太医院里，能配出这种‘私方’的，只有三个人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，“一个是太医院院判，张茂。这老小子今年六十了，专攻妇科和毒理，但他这人胆小如鼠，平日里连稍微猛点的药都不敢开。”
“另外两个呢？”
楚清歌问。
“另外两个是他的学生。”
萧绝说，“一个叫李如松，现在在太医院当差，专管御药房的库房。另一个叫赵济，早些年被赶出宫了，现在在京城开了家医馆，名声还不错。”
楚清歌听完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管库房的，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药材。被赶出宫的，心里最不缺的就是怨恨。”
她看着萧绝，“这两人都有嫌疑。”
“是。”
萧绝点头，“但这三人背后，都还连着线。张茂是太后的人，李如松是林宰相的门生，那个赵济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只是看着楚清歌。
楚清歌懂了。
这哪是什么简单的下毒案。
这分明就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大网，把太后、林家、还有当年的侯府全罩在里头。
“查。”
楚清歌吐出一个字，“从这三个配药的开始查。”
萧绝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，站起身。
“查太医院的事，我来安排。”
他说，“太医院那地方水深，你一个女人家不方便露面。我让暗尘去……”
“我跟你一起查。”
楚清歌打断他。
萧绝看着她：“你确定？太医院那边若是走漏了风声，惊动了林若雪，咱们这阵子就白忙活了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
楚清歌抬起头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我娘中的毒。我要亲手找出那个配药的人。”
她的眼神很黑，也很亮。
像是两团被压在冰层底下的火，烧得极旺，却又不冒烟。
萧绝看着她那副样子，原本想劝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知道这女人要是决定了什么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而且……
这事本就是她的仇。
要是他替她报了，那这仇报得也不痛快。
“行。”
萧绝点头，语气平淡，“那就一起。”
他绕过书案，走到楚清歌身边，“既然要查，那就得从那个还在宫里的李如松下手。他是管库房的，手里肯定有账。”
楚清歌侧过身，看着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画。
画上是一把剑。
“李如松这人贪财。”
楚清歌淡淡地说，“贪财的人，最好查。”
萧绝笑了一下：“那是自然。而且贪财的人，嘴通常也不严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那扇门。
外头的风灌进来，有些凉。
楚清歌站在风口上，却觉得身上有点热。
那是种终于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的快意。
“明儿个一早，太医院点卯。”
萧绝看着外头的月色，“到时候，我带你去见见这位张大人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刚走出两步，萧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“对了。”
楚清歌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萧绝站在门槛里，手里还捏着那张折好的纸条。
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，没敲门。”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：“我着急。”
萧绝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着她，眼神动了一下，“下回若是急，直接进就行。我这书房的门，没给外头上锁。”
楚清歌哼了一声：“那敢情好。省得我还要找钥匙。”
说完，她摆了摆手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萧绝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暗尘。”
他低声喊了一句。
“属下在。”
阴影里，暗尘冒了出来。
“去查查那个李如松。”
萧绝把纸条塞回袖子，“这小子若是敢把当年的事漏出去半句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暗尘点头：“得令。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萧绝转身回到案前，重新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喝了一口。
苦。
但他这次没吐出来，咽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