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推门进来的时候,步子迈得极急,带进一股子夜里的凉气。
“小姐。”
她压着嗓子,神色有些古怪,“后门那儿来了个人。说是姓赵,就是今儿个白天来给您看病的那个太医。”
楚清歌正拿着那盏琉璃灯看灯芯,闻言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他?”
楚清歌把灯放下,“这大半夜的,他不在家里待着,跑王府后门做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
雪衣看了一眼外头,“他说他有话要对您说。还说,若是您不见他,他就在门口跪着,明儿个一早让王爷把他当贼抓了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。
这赵济,看着是个闷葫芦,没想到胆子还挺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“带到偏厅去。别走正门,别让人看见。这事儿若是传出去,我就说是他半夜爬墙进来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
雪衣转身就走,“奴婢这就去把人‘拎’进来。”
……
偏厅里没点大灯,只点了一根蜡烛。
赵济坐在角落的那张凳子上,背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。
他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,那布料都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。
听到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,整个人弹了一下,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“王妃……”
赵济嘴唇哆嗦着,“下官……下官失仪……”
“坐好。”
楚清歌走进来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也没叫人上茶,“赵太医,这大半夜的,你不怕张茂知道了把你全家杀了,也要来见我?”
赵济听到“张茂”两个字,脸色瞬间白了。
他吞了口唾沫,用力攥紧了拳头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今日听到您问西夷草和曼陀罗子,下官就知道……您是在查那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发抖,带着颤音。
楚清歌看着他:“哪件事?”
“侯夫人的死。”
赵济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当年……侯夫人走的时候,说是急病。但下官知道,那不是病。”
楚清歌眼神一冷,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说下去。”
赵济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三年前的那天,下官在院判张茂的书房里研墨。”
他语速极快,“张茂当时正在抄一张方子。他写得很急,下官就在旁边看着。那方子上写着三味药——鹤顶红、西夷草、曼陀罗子。”
楚清歌手指扣在桌上:“你亲眼看到他抄的?”
“亲眼看到。”
赵济点头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“他抄完后,把原稿烧了,只留了那张抄好的。然后他把那方子递给了一个黑衣人。他当时没避着下官,只说……这药是给宫里的贵人调养身子用的。”
“调养身子?”
楚清歌嗤笑一声,“把鹤顶红当补药吃?他张茂是当太医院院判当傻了,还是觉得你这徒弟是个傻子?”
赵济苦笑了一声:“下官当时……不敢问。”
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,“张茂告诉下官,这方子是宫里的秘辛,若是下官敢透出去半个字,下官全家的脑袋……就得搬家。”
“所以你就憋了十一年?”
楚清歌语气有些凉,“看着我娘惨死,看着侯府被抄家,你也一声不吭?”
赵济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他把头埋得更低了,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“是下官该死。下官怕……下官真的怕。”
“怕死?”
楚清歌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,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。
“既然怕死,那你今晚上这儿来做什么?就不怕我杀了你灭口?还是怕张茂知道了,你全家死得更惨?”
赵济猛地抬起头。
烛光下,他的眼睛通红,眼角还挂着泪。
“因为下官的母亲……”
他咬着牙,声音发哑,“也是中毒死的。就在侯夫人出事的前两年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家里穷,母亲吃错了药,也是那样……浑身发黑,七窍流血,疼得在床上打滚,最后生生疼死的。”
赵济吸了吸鼻子,“下官当时就在床边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后来进了太医院,下官才知道,那种疼……那是把五脏六腑都熬干了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里有了点别的东西。
那是种同病相怜的绝望。
“今日王妃您问起那味药,下官脑子里就全是母亲当年的模样。”
赵济声音发颤,“下官不想……不想再看到有人这么死了。也不想……再这么苟且偷生地活着了。”
屋里静得只有蜡烛燃烧的“噼啪”声。
楚清歌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泪痕、懦弱却又在此时此刻挺直了腰杆的男人。
她原本以为,这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。
没成想,心里还藏着这么一块伤疤。
良久。
楚清歌叹了口气。
“赵太医。”
她语气缓和了些,“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,那这张投名状,我收下了。”
赵济一愣,随即又要起身行礼:“下官……”
“别谢我。”
楚清歌摆摆手,“你要谢,就谢你那个死去的母亲。是她让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今儿个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张茂那边,你照常办事,别让他看出端倪。”
赵济赶紧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下官……绝不敢忘。”
“行了,走吧。”
楚清歌挥挥手,“雪衣!送客。”
雪衣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哎,赵太医,跟我走吧,走后门,小心着点脚底下的泥。”
赵济站起身,对着楚清歌深深作了一揖,然后转身跟着雪衣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楚清歌突然开口了。
“赵济。”
赵济停下脚步,回头:“王妃还有何吩咐?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,没动。
“谢谢你。”
这三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赵济浑身一震。
他没敢再说话,只是又弯了弯腰,然后快步走出了偏厅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“母亲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。
那根压在心口十几年的刺,终于拔出来了一半。
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根快要燃尽的蜡烛,用力吹灭了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楚清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摸了摸袖口里的那张纸条。
“张茂。”
她冷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”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,那盏琉璃灯还亮着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,把那一小块台阶照得清楚分明。
楚清歌走过去,伸手把那盏灯提了起来。
“咣当”一声。
她没把灯放回去,而是提着灯,转身往萧绝的书房走去。
这灯,该换个地儿亮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