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济正要转身走,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手伸进袖子里掏摸了半天,最后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。
那纸片边角都磨毛了,显然是贴身放着,捏了很久。
“王妃。”
赵济双手捧着那张纸,递了过来,“下官……昨晚回去后,把当年的事都写下来了。如果您需要……这个可以当作证词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只微微发抖的手。
“拿来。”
她接过来,走到烛台边,借着那点豆大的灯火展开。
纸上的字迹很工整,但笔锋收尾的地方都很重,有些字甚至力透纸背,像是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。
“三年前,秋分。院判张茂于书房密抄方剂。余在侧研墨。方见三味:鹤顶红、西夷草、曼陀罗子。张茂言:此乃宫中贵人所用,勿外传。方抄毕,原稿即焚。余亲见张茂将方剂递予一黑衣随从……”
楚清歌一行行看下去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,把当年那个漏风的屋顶一点点堵上。
她看到最后,在那行落款处停了一下。
“赵太医。”
楚清歌合上纸,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这上面写得清楚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。你确定,你都能认?”
赵济站在阴影里,腰弯得很低。
“下官确定。”
他声音有些哑,“那晚上的事,下官天天做噩梦梦到。忘不了。”
“好。”
楚清歌把纸拍在桌上,“既然忘不了,那就落个实锤。”
她转头看向门外:“雪衣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雪衣应声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方墨砚、一支笔,还有一盒鲜红的印泥。
显然早就准备好了。
赵济看着那盒印泥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王妃,这……”
“怎么?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刚才那股子劲儿哪去了?敢来王府敲门,不敢按个手印?”
赵济咬了咬牙。
他大步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证词下方那个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‘赵济’。
两个字写得极慢,像是把这两个字都要刻进桌子里。
写完,他放下笔。
雪衣把印泥盒子打开,那红彤彤的一团看着有些刺眼。
赵济伸出右手拇指,在印泥里按了一下。
指尖触碰到那软烂泥膏的瞬间,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烫着了似的。
但他没缩回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眼神不再飘忽,死死按在了那个名字上面。
“啪。”
一声闷响。
红色的指印盖在黑色的名字上。
鲜红刺目。
“收好。”
楚清歌拿起那张纸,没再看他,“这份证词,我会好好留着。等哪天上了公堂,这就是你的保命符,也是你的要命符。”
赵济把手收回来,拇指上还沾着点红,他胡乱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“下官……明白。”
他低着头,“王妃,若是没别的事,下官先告退了。”
楚清歌没理他,只是摆了摆手。
赵济如蒙大赦,弯着腰退了出去。
雪衣送他出了后门,回来的时候,见楚清歌还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那张证词没动。
“小姐。”
雪衣凑过来,小声问,“这就让他走了?万一他反悔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
楚清歌把证词折好,“他按了这个手印,就是把命交我这儿了。反悔?他没那个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内室。
那个母亲留下的紫檀木箱子还放在床榻深处。
楚清歌把箱子打开。
里头躺着两样东西:一本卷边的手札,一串有些泛旧的佛珠。
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用的两样。
楚清歌把赵济的证词放进去,压在那串佛珠下面。
现在,这箱子里有三样东西了。
一个是母亲无声的呐喊,一个是母亲虔诚的祈愿,还有一个,是迟来了十一年的真相。
“咔哒。”
锁扣落下。
楚清歌把箱子推回床底,重新坐回桌前。
偏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那张证词上的每一个字,这会儿都在她脑子里转。
特别是最后那句。
赵济写道:‘张茂抄完方子后,将笔搁于案上,低声自语道——“这个方子,从此以后不要再提”。’
楚清歌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这句话,她默念了三遍。
“不要再提。”
这四个字,说得轻巧。
若是真的是给宫里贵人调养的药,为何要“不要再提”?
调养身体,那是好事,是太医院的功劳,何至于要像个鬼祟的贼一样,要把这方子烂在肚子里?
张茂那句话,根本就不是对赵济说的。
他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在给自己立规矩。
他在告诉自己:这事做了,就是谋杀。这手洗不干净了,这辈子都别想洗了。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。
“张茂。”
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你哪怕多问一句,多犹豫一刻,我都当你还是个人。”
可他没有。
他抄得工工整整,做得滴水不漏。
“咚、咚。”
外头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窗声。
“谁?”
楚清歌睁开眼。
“我。”
萧绝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,“还没睡?”
楚清歌站起身,走过去推开窗。
窗外,萧绝披着件单衣,手里提着那盏还没灭的琉璃灯,站在风口上。
“刚才赵济来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,“我看那小子走的时候,腿都在软。”
“是来了。”
楚清歌没避讳,“送了份大礼。”
萧绝眼神动了动:“什么礼?”
“一份按了手印的证词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张茂抄方子的时候,他在旁边看着。人证,物证,现在都齐了。”
萧绝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
随后,他把手里那盏灯往窗台上一放。
“那这回,张茂这院判的帽子,怕是戴到头了。”
萧绝说,“明儿个早朝,我安排人参他一本。”
“等等。”
楚清歌叫住他,“现在还不是参他的时候。”
萧绝看着她:“你想如何?”
“我想看看,这份证词送出去之后,谁会最急。”
楚清歌手指点着窗台上的灯,“张茂不过是个提线木偶。真正的幕后之人,还没露头呢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。
“行。”
他点头,“听你的。你想钓鱼,我就给你递竿子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
萧绝回头,“这灯给你留这儿了。今儿个风大,吹得我手凉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盏灯。
“我也凉。”
她说,“但这灯,亮着挺好看。”
萧绝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楚清歌把窗子关上。
窗台上,那盏琉璃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暖烘烘的。
而在那床榻深处,那个紫檀木箱子里,一张盖着红印的证词,正静静地躺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