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夜,静得像是沉进了水底。
楚清歌没点灯。
她就把那只紫檀木箱子搬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。箱盖大开,里头三样东西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一本卷了边的手札,一串被盘得发亮的佛珠,还有那张折得四四方方、按着红手印的证词。
楚清歌坐在石凳上,也没动,就那么盯着这三样东西看。
风有点凉,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雪衣披着件外裳推门出来,看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,张嘴想劝,却又闭上了。
“小姐。”
雪衣把手里的一件厚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,“夜深了,露水重。您身子骨刚调养好些,别再坐出病来。”
楚清歌伸手拢了拢披风,视线没挪开。
“没事。”
她说,“我就在这儿坐会儿。有些账,得趁着晚上算清楚。”
雪衣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样东西,心里头也有些发酸。
那是老夫人留下的念想,也是小姐这几天拼了命才换回来的实据。
“那奴婢给您倒杯热茶去?”
雪衣小声问。
“不用。”
楚清歌摆摆手,“你去睡吧。我这就进屋。”
雪衣犹豫了一下,还是退了回去,顺手把屋门掩上了,留下一院子清清冷冷的月光。
楚清歌伸出手,指尖在佛珠上点了点。
这串珠子,是母亲死前三天,找个由头送去了家庙,说是替侯府祈福,才躲过了抄家那场浩劫。
那是母亲给自己留下的念想。
她又指了指那本手札。
最后那一页夹缝里的暗语,是母亲临死前忍着剧痛,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。
那是为了告诉她真相。
再看那张证词。
那是赵济冒着全家灭口的风险,昨晚才送来的。
一个是为了念想,一个是为了真相,一个是为了公道。
楚清歌深吸了口气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薄的宣纸。
她借着月光,提笔在手札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笔尖有些滞涩,但字迹很稳。
“娘,女儿收到您留的东西了。一个没丢。”
写完,她把那张纸夹进手札里,合上书页。
就像是给一段尘封的往事,盖上了一个章。
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放回箱子里,“咔哒”一声锁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抱着箱子站起身。
腿有些麻了。
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才抱着箱子走到院门口。
那盏琉璃灯还挂在石墩子上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,晨风有点大,那灯芯在琉璃罩子里晃悠了几下,“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,终于被晨光吞了进去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盏已经凉了的灯。
她没走过去拿,只是站在门口,透过那扇半掩的院门,看向不远处那间书房。
书房的窗纸还透着点白,像是也没睡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几个起早洒扫的下人发出的扫帚声。
楚清歌手里抱着箱子,突然对着那个方向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混在晨风里,听得不太真切。
但在这空荡的院子里,却足够清晰。
“前世我不够了解你。”
她看着那扇窗,“现在,我在试。”
她说完,没等那边有什么动静,转身就抱着箱子回了屋。
……
书房里。
暗尘正像只大壁虎一样贴在房梁上,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假装擦灰。
听到这话,他手一抖,抹布差点掉下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案后的萧绝。
萧绝手里那支笔,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
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一滴,“啪”地掉在宣纸上,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忍不住开口,“这……王妃这是在跟你说话呢?”
萧绝没理他。
他盯着那个墨点,眼神有些沉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把笔搁下。
“听到了。”
萧绝声音有些哑,“她在试。”
暗尘咧嘴一笑:“哎哟,这是好事啊。王妃这心眼儿偏得也不容易,这回终于是肯往您这边挪一挪了。”
萧绝没搭理他的调侃。
他从案头重新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,提笔饱蘸了墨。
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。
然后,他写了一行字。
字不多,就七个。
写完,他把纸折了两折,顺手递给暗尘。
“送去。”
萧绝说,“别让第三个人看见。”
暗尘接过纸条,往怀里一揣:“得嘞!王爷您放心,我这隐身术您是知道的,保证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说完,他脚下一滑,像个影子一样从窗缝里钻了出去。
萧绝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,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试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字,嘴角动了动。
这女人,嘴硬归嘴硬,心里到底是有数了。
……
秋水院。
楚清歌刚把箱子锁回床底,正准备上床歇会儿。
窗台上突然“嗖”地飞进一个纸团,精准地落在了枕头上。
楚清歌吓了一跳,随手抓起那个纸团。
展开一看。
纸上字迹刚劲有力,墨迹还没干透,透着股子好闻的松墨味。
“我在等你试完。”
楚清歌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眼。
这七个字,写得极稳。
没有那种平日里公案上的戾气,也没有那种私底下的调侃。
就是一句陈述句。
哪怕是回应,他也学乖了,不逼,不催,就在那儿等着。
楚清歌把纸条折好,随手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她躺下来,拉过被子盖住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顶。
“呵。”
她轻笑了一声,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。
“那就看谁先试完。”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一卷,闭上眼睡了。
枕头底下,那张纸条被压得平平整整。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。
那盏琉璃灯还挂在门口,孤零零地被风吹着,但底座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