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偏厅的门开着，但里头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张茂坐在下首的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茶是好茶，明前的龙井，梗子都立着。
但他喝了三口，那茶水愣是没下去半口，全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吐回杯子里。
杯沿被他捏得有点湿，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张院判。”
萧绝从门外跨进来，步子迈得不急不缓，每一步都踩在张茂的心跳点上，“这茶喝着可还顺口？”
张茂手一抖，茶水晃出来几滴，烫在了手背上。
他赶紧放下杯子，站起来躬身行礼，腰弯得快折进去了。
“王爷折煞下官了。王爷相邀，下官岂敢嫌弃。”
“坐。”
萧绝摆摆手，自顾自地坐在主位上，也没叫人看茶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，眼神落在张茂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，似笑非笑。
“今儿个请你来，也没别的大事。”
萧绝语气淡淡的，“就是想请教张院判一个问题——三年前，你亲手抄写的那张药方，如今可还记得？”
张茂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正常。
他抬起头，一脸茫然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下官在太医院当差三十余年，抄过的药方数以千计。这三年前的事，哪里记得那么清楚？不知王爷指的是哪一张？”
“哦？”
萧绝挑了挑眉，“是本王记错了？那张方子，上面可是写着三味药——鹤顶红为基，加西夷草引，辅以曼陀罗子。”
他每念一味药，张茂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等到“曼陀罗子”三个字落地，张茂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子，在晨光里看着特刺眼。
“这……”
张茂吞了口唾沫，“这方子听着有些耳熟，但这等猛药，太医院向来是严管慎用的，下官并未……”
“别装了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面传出来。
张茂浑身一激灵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一张纸，慢慢走了出来。
她也没看张茂，直接走到桌案前，把手里的纸往张茂面前一拍。
“啪。”
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，展开。
上面赫然是赵济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，还有那个鲜红刺目的手印。
“张院判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，“这张纸上的字，你认得吗？”
张茂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——赵济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赵济……”
张茂声音有些发抖，“他……他疯了？”
“他没疯。”
楚清歌双手抱胸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他只是不想再帮某些死鬼背锅了。这张证词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三年前，你在书房亲手抄写毒方，他在旁研墨。你若是还想抵赖，本妃不介意现在就把赵济叫来，咱们当面对质。”
张茂看着那张纸。
那张纸就像个烫手山芋，他看一眼都觉得皮肉发疼。
他脸上的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崩了。
“王爷，王妃。”
张茂猛地站起来，膝盖一软，竟是直接跪了下去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冤枉啊！”
他伏在地上，头磕得砰砰响，“那方子……那方子真不是下官要写的！是太后宫里的人让下官抄的！下官哪里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？下官只是个听命的……”
“听命？”
萧绝冷笑了一声，“太后让你把鹤顶红和曼陀罗子配在一起，说是‘调养身子’？张茂，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，还是当你自己脑子被驴踢了？”
张茂趴在地上，不敢抬头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当时真的不知道。后来……后来风声不对，侯夫人出事后，下官才……”
“才什么？”
楚清歌打断他，“才想起来对赵济说——‘这个方子，从此以后不要再提’？”
她把赵济证词里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。
张茂身子一僵。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
良久，张茂才抬起头，脸上全是灰败。
“是。”
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叫，“下官是后来猜到了。”
“猜到什么了？”
萧绝身子前倾，逼视着他，“猜到那是毒药？猜到那是用来杀人的？还是猜到……那是给谁用的？”
张茂嘴唇哆嗦着，眼神闪烁，却不敢看萧绝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敢猜。”
他说，“下官只知道，那是宫里的意思。下官若是多嘴，这脑袋就不长在脖子上了。”
“呵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，“你现在倒是不怕脑袋搬家了？”
张茂伏在地上，不敢吭声。
萧绝看了他一眼，随后转头看向门外。
“暗尘。”
“在。”
暗尘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。
“张院判既然来了，就别急着走了。”
萧绝指了指偏厅的耳房，“把张院判请去歇着。好茶好水供着，别让他见外。等到本王想明白这张方子到底是谁让他写的，再放他回去。”
“得令。”
暗尘走进来，一把扣住张茂的胳膊，“张大人，请吧。小的早就备好了茶，管够。”
张茂脸色煞白，却不敢挣扎，只能踉踉跄跄地被暗尘架着往耳房走。
“王爷！王妃！下官真的什么都说了！下官只是个办事的啊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张还留在桌上的证词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
她说。
萧绝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：“我知道。他说了一半，藏了一半。”
楚清歌转头看他：“你觉得他藏的是哪一半？”
萧绝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外头初升的日头。
“他说他是‘后来猜到的’。”
萧绝说，“但他没说，他猜到那方子是给谁的。”
楚清歌眯了眯眼：“他不敢说？”
“是不敢。”
萧绝转过身，“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怕死。”
萧绝看着她，“只要他没把太后这名字吐出来，哪怕是进了大理寺，那也是‘办事不力’，顶多革职流放。但他要是敢指认太后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楚清歌懂了。
指认太后，那是灭九族的罪。
张茂这辈子最怕的，就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。
“那就让他怕着。”
楚清歌冷声道，“只要他还怕，这张嘴早晚得松。”
她把桌上的证词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袖子里。
“走，回秋水院。”
楚清歌说，“这老狐狸既然不想做证人，那就让他做块敲门砖。”
萧绝点头，跟着她往外走。
刚走到回廊上，暗尘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压着嗓子，“刚才那个张茂，在进耳房前，偷偷往袖子里塞了个东西。”
萧绝脚步一顿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看着像……个小药瓶。”
暗尘说，“小的没敢惊动他，只看了一眼。”
萧绝和楚清歌对视一眼。
“药瓶？”
楚清歌眼神一冷，“他是太医院院判，身上带药不稀奇。但他要是这时候想吞药……”
萧绝冷笑一声。
“他想死？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对暗尘吩咐，“去，把他那瓶子收了。告诉他——本王让他活着，他就得活着。”
“是！”
暗尘领命，转身就往回跑。
楚清歌看着暗尘的背影，冷哼了一声。
“看样子，他是真知道些什么了。”
她说，“怕被人灭口，想自杀谢罪？这招倒是学得挺快。”
萧绝摇摇头：“不是学得快。是这背后的那个人——真要让他闭嘴了。”
他伸出手，把楚清歌袖口稍微往外拉了拉，挡住了晨风。
“走吧。”
萧绝说，“回去等消息。张茂这颗棋子，既然落在我们手里了，就该发挥作用了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，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。
风里带着点桂花的香味，混着那股子还没散尽的药味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，那里正压着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证词。
“张茂。”
她心里默念了一句，“你现在想跑，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