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石桌上，那只紫檀木箱子又开了。
这回里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，一字排开。
楚清歌退了一步，抱着臂肘站在那儿，眼神像刀子似的，在桌上那四样东西上来回刮。
最左边，是那本卷了边的手札。
中间是一串被盘得发亮的佛珠。
再过去，是一张折着的宣纸，上面按着个红手印——赵济的证词。
最右边，多了一张新纸。
那是今儿个一大早萧绝让人送来的，张茂在王府偏厅里“喝茶”时吐出的几句干货，被暗尘一字不差记了下来。
“四样了。”
楚清歌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雪衣正端着水盆在旁边擦桌子，听见这话凑过来：“小姐，这四样够不够？”
楚清歌没急着回话，伸手指了指第一样。
“这手札，是个引子。”
她指尖点了点那发黄的纸页，“娘在最后一页留下的暗语，把毒药的成分给漏出来了。没这个，我也就不知道那是‘西夷草’配的毒，更不知道这毒是从宫里流出来的。”
她的手移到那串佛珠上。
“这串珠子，是个证物。”
楚清歌把佛珠拎起来，那木头珠子在风里晃悠，“娘把它送出家庙，说明她早知道家里要出事。她是在用这东西告诉我，她死得不明不白，而且她早就防着一手。”
接着是赵济的那张证词。
“这个，是个人证。”
楚清歌把那张纸展开，指着上面的名字，“它把张茂那个老狐狸给钉死了。证明那方子是他亲手抄的，也证明这毒药是太医院流出去的私货。”
最后，她的手停在那张张茂的供述记录上。
“这个，是个由头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，“张茂说了，方子是‘太后宫中的人’来要的。虽然他没敢指名道姓，但这‘宫中贵人’，除了那位，还能有谁？”
雪衣听得眼睛发亮：“那这不就齐了吗？人证物证都有，直接把张茂拉去刑部大堂，不就能把太后给供出来了？”
“傻丫头。”
楚清歌摇摇头，把佛珠扔回桌上，“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她走到桌边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张茂只敢说‘宫中人’，不敢说‘太后’。只要他嘴硬不吐那个名字，这就是个无头公案。刑部不敢查，皇上不想查，最后也就是张茂办事不利、乱用虎狼之药，顶个杀头的罪罢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纸上那个圈上重重一点。
“这链条，还缺最关键的一环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雪衣，“缺一样东西，能证明那个去太医院要方子的‘宫中人’，是奉了太后的口谕——或者是拿着太后的信物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去哪找这信物？”
雪衣皱着眉，“太后那老妖婆精得跟鬼似的，不可能把这种事写在纸上的。”
“她不用写。”
楚清歌把笔搁下，“她只需要在那个请方子的条子上，批一个字就行。”
她走回桌边，看着那四样东西。
阳光照在那些陈旧的纸页上，灰尘在光束里飞舞。
楚清歌把母亲的手札和佛珠靠在一起，动作很轻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说，“你留的东西已经够多了。剩下的这点路——我来走。”
她把四样东西重新收进箱子里，“咔哒”一声锁好。
然后，她坐到桌前，重新铺开一张信纸。
雪衣站在一旁，看着自家小姐提笔，想写什么，又停住。
“小姐，您要写信给谁？”
“采薇。”
楚清歌手没停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采薇是当年楚清歌从侯府带出去的丫鬟，后来因为有些机灵劲儿，被选进了宫，现在在尚寝局管着些文书整理的活计。虽说是个不起眼的差事，但常能在那些批红的折子边上过手。
“采薇？”
雪衣愣了一下，“她在宫里……能帮上忙？”
楚清歌没抬头：“她能见到那些太后批过的‘废纸’。”
笔尖很快写完了一行字。
信很短，没头没尾，连称呼都没写。
就一句话：
*“我需要太后亲笔写过的某样东西。哪怕只是批过‘可’字的条子。你能拿到吗？”*
楚清歌把信纸折了两折，没用浆糊，直接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。
她也不封口，把信递给雪衣。
“去库房拿两盒前儿个刚做好的桂花糕。”
楚清歌吩咐道，“以送桂花糕为名，走宫里的门路递进去。就说是家里给采薇姐姐尝尝鲜。”
雪衣接过信，揣进怀里，脸上带了点笑意。
“得嘞。”
她把信按了按，“奴婢这就去办。那宫门口的侍卫跟我也混得熟了，两盒糕点就能把事儿给办了。”
楚清歌看了她一眼：“别大意。这信若是被人截了，采薇的命就没了。”
“哎哟，小姐您放心。”
雪衣拍拍胸口，“奴婢这嘴严着呢，这腿脚也快着呢。绝不让第三个人看见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往库房跑，步子迈得飞快，带起一阵风。
楚清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她收回视线，落在桌上那只锁着的紫檀木箱子上。
四样东西在里面，沉甸甸的。
但这还不足以把那个高坐在慈宁宫里的人拉下来。
“只差一样。”
楚清歌低声自语。
她伸出手，在桌面上那个还没干的墨痕上轻轻描了描。
那个“可”字，是她最后一次机会。
若是能拿到太后亲笔批红的条子，哪怕只有这一个字，再加上张茂的口供，这条证据链才算是真的扣死了。
到时候，就算是太后，也翻不了案。
“咚咚。”
外头突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窗声。
楚清歌没动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谁？”
“是我。”
萧绝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，听起来有些沉，“刚收到消息，慈宁宫那边今儿个下午要传太医院的人进去问安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桌上一停。
“问安？”
她冷笑了一声，“怕是在问张茂去哪了吧。”
萧绝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捏着卷书，眼神却落在她面前那张还没收起的信纸上。
“你要的东西，我也在想办。”
他说，“但太后的手书，连皇帝都未必能随便拿到。你那宫里的丫头……能行？”
楚清歌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，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“行不行，试了才知道。”
她站起来，“反正张茂现在在你手里握着。太后那边越是急着找人，露出的破绽就越多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，笑了笑。
“行。”
他把手里的书扔在桌上，“那我就陪你等着。看这慈宁宫的火，什么时候烧起来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。
“不用等太久。”
她说，“只要雪衣能把信送进去，今晚……就会有回音。”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，喝了一口。
茶水有些凉了，有点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