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回来的时辰比平常晚些。
她手里提着那个装桂花糕的食盒,这会儿盒子已经空了,只剩下底下垫着的蓝布。
“小姐。”
雪衣进了屋,把门反手关上,那股子机灵劲儿收了收,显出点紧张,“东西带回来了。”
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伸手把底层的蓝布掀开,下面压着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。
楚清歌没急着拿。
她先看了眼窗外,确认院子里没人,才伸手把那纸条拈起来。
纸条粗糙,一看就是宫里用来引火或是包裹杂物的废纸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:
“明日午时,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。戴帷帽。”
楚清歌扫了一眼,随手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。
火苗窜起来,把那纸条燎成了灰烬,落在铜盆里。
“雪衣。”
楚清歌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明儿个你去库房,把那罐前阵子皇上赏的‘云雾’茶找出来。备一份礼,我要进宫。”
雪衣正收拾着桌子,闻言抬头:“您这是要以谢恩的名义进去?”
“不是谢恩。”
楚清歌转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册子,“是以摄政王妃的名义,给太后送新茶。顺便……去看看那位老祖宗最近身子骨好不好。”
雪衣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咧嘴一笑:“得嘞。这理由好,太后就算再不想见人,这礼也得收。您这就叫……名正言顺。”
……
第二天午时。
日头正毒。
楚清歌戴着一顶垂着黑纱的帷帽,手里提着个并不重的礼盒,慢悠悠地晃进了御花园。
西北角那片假山,平时就没什么人来,这会儿更是连个鸟叫都听不见。
楚清歌走到假山缝隙里那块阴影处,站定。
她没出声,只是静静地站着,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“沙沙……”
极轻的脚步声,从假山后面绕了过来。
楚清歌没回头。
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,很快,袖口带着股宫里特有的胭脂味。
那个动作很快,往楚清歌袖子里塞了个东西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太后批的。”
采薇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含在嗓子眼里,“上面有她的字。”
说完,那脚步声没做停留,“嗒嗒嗒”几步就跑远了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隔着衣袖捏了捏那个纸团。
硬硬的,还带着点温热。
她没动,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,理了理衣袖,确认那个纸团藏得严实了,这才转身出了假山。
一出阴影地,日头就有些刺眼。
楚清歌压低了帷帽,顺着御花园的主道,往慈宁宫的方向走。
到了慈宁宫门口,她也没多话,只说是摄政王府新得的茶叶,特来孝敬太后。
守门的嬷嬷见是王妃,又提着礼,脸上堆着笑接了。
“太后这会儿正歇着,王妃把东西放下便是,老奴自会转呈。”
楚清歌把礼盒递过去:“那就有劳嬷嬷了。我不打扰太后清静,这就回去了。”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就走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,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……
回到秋水院。
楚清歌连那身出门的衣裳都没换,直接把门一关,走到桌前坐下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纸团,展开。
这是一张宫中采买处用剩下的废单子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买布匹、香料的小账,但在单子的最右下角,被人用朱笔画了个圈。
圈里只有一个字。
“可”。
那是个朱批的字。
用的是宫里专用的贡朱,红得发黑。
楚清歌盯着那个字。
那字写得并不娟秀,反而有些方正,下笔很重,那个“口”字的上横拉得很长,像是刀划过去的一样。
尤其是那一竖钩,收笔的时候带了个极其明显的锋芒,像是把笔尖狠狠一顿再提起来。
楚清歌从木箱里拿出母亲的手札,翻开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有一行暗语,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。
其中有一句写着:“宫中贵人,喜用浓墨。其字腕力厚重,落笔带锋。凡其所批,必有一横长过诸字。”
楚清歌把手里的那张采买单子凑到手札边上。
她把那个“可”字,和手札上的那行描述对照着看。
“腕力厚重。”
她低声念着,指腹在那个朱红色的“可”字上划过。
那笔锋力透纸背,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心情并不平静,或者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手笔。
再看那个“可”字的最后一笔,那一钩,锐利得像个钩子。
和母亲手札里描述的“落笔带锋”,一模一样。
楚清歌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
左边是母亲的绝笔,右边是太后的朱批。
中间隔了十一年,终于还是对上了。
“太后。”
楚清歌嘴里嚼着这两个字,像是嚼着一块冰。
她把那张采买单子小心地折好,和母亲的手札放在了一起。
证据链上的最后一环,扣上了。
“雪衣。”
楚清歌喊了一声。
雪衣推门进来:“小姐,您吩咐。”
“把箱子锁上。”
楚清歌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,“今晚别点灯了。早点睡。”
“哎?”
雪衣愣了一下,“这么早就睡?”
楚清歌看着那个正在锁箱子的动作,语气平平:
“有些事,该让萧绝知道了。”
她转过身,把钥匙揣进怀里,“这箱子里的东西,该搬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