宰相府的书房,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林若雪站在那张紫檀木的大书桌前,手里捏着把刚从父亲枕下摸出来的铜钥匙。
这几天父亲有些反常。
每晚回府都要在书房里待到后半夜,还得把门从里面锁死。林若雪是林府的掌上明珠,平时想要什么没有?可她偏偏是个多疑的性子。
越是藏着掖着,她越想看。
“咔哒。”
钥匙转了一圈,锁芯弹开。
林若雪推开门,一股子陈旧的墨香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没人,帘子都垂着,阴沉沉的。
她没开窗,径直走到书架后面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前。
那是父亲最宝贝的一幅画,挂得端端正正。
林若雪伸手在画轴下方摸了一把,指腹触到一个微凸的机括。
“啪。”
画轴弹开,露出后面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没多少东西,就几本账册,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信件。
林若雪也没多想,随手抽了一封出来。
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处压着火漆。
她撕开,抽出信纸。
上面的字迹她认得,是父亲的亲笔。
“……侯夫人一事已妥,西夷草配比无误,望太后放心……”
林若雪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顿住。
侯夫人。
西夷草。
她脑子嗡了一下。
这世上姓侯的夫人不多,能让父亲亲自给太后写信交代的,就只有那一家。
楚清歌的娘。
林若雪捏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以为父亲只是不想让楚家翻身,以为那些争斗不过就是抄个家、流个放,顶多就是在朝堂上踩死几只蚂蚁。
可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“已妥”。
这是把人给弄死了。
“该死……”
林若雪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有些抖。
她是个狠角色,这她承认。为了嫁给萧绝,为了把楚清歌踩在脚下,她没少使绊子。
可她没想杀人。
尤其是这种暗地里下毒、让病人一点点烂在床上的法子。
太脏。
太阴。
她把信纸凑近了些,想看看落款日期。
“元和七年,冬。”
那是三年前。
那时候楚清歌还是侯府的大小姐,她林若雪还只是个眼巴巴瞅着萧绝背影的官家小姐。
父亲那时候就已经把手伸进侯府了。
林若雪突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棵大树,能给她遮风挡雨。可现在看,这大树底下的根,全是黑的。
“小姐?”
外头突然传来丫鬟小翠的声音,“老爷的车马好像快到门口了。”
林若雪浑身一激灵。
她赶紧把信塞回信封,手忙脚乱地把油纸包塞回暗格,合上画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我马上出去。”
她把书房门重新锁好,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。
等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正好看见林相从马上下来。
林相看见她,脸上露出惯常的慈笑:“若雪,怎么在这儿?”
林若雪看着父亲那张笑得一团和气的脸,第一次觉得有些恶心。
“父亲。”
她强撑着笑了笑,“我刚才路过,看您书房窗户没关严,怕进雨。”
“哦,无妨。”
林相摆摆手,“里头有些旧书,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林若雪点了点头:“那父亲歇着吧,女儿回房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迈得很稳。
直到拐进了自己的绣楼,关上门,她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她拍了拍胸口,试图把那股子慌乱压下去。
可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字。
侯夫人一事已妥。
西夷草。
“咚咚。”
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“小姐,晚膳摆好了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
林若雪喊了一句,“我不饿。别来烦我。”
外头没了声息。
林若雪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。
她提笔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个大黑点。
“楚清歌……”
她嘴里念着这个名字,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你母亲的事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停住了。
她要是把这事告诉楚清歌,那就是把父亲卖了。父亲倒了,她这宰相府的倚仗也就没了。到时候别说嫁给萧绝,怕是连她自己都保不住。
可要是瞒着……
林若雪看着那两个字,眼前突然闪过楚清歌那张冷冰冰的脸。
那个女人现在风头正盛,萧绝还给她点灯。
要是让她查出来……
林若雪咬了咬牙,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“不行。”
她自言自语,“不能让她知道。”
她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又写:
“父亲……”
写了两字,又停了。
她没法问父亲。一问,父亲就知道她进过书房。
到时候,她这个做女儿的,在父亲心里就不再是个贴心棉袄,而是个知道了太多的麻烦。
林若雪把笔一扔,染了墨的手指在桌案上划拉出一道黑印。
“啧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叫什么事儿?”
她在桌前坐了很久,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黑透了。
最后,她把桌上的纸笔全都收了,只留了一张空白的信纸在手里。
她没写字,只是盯着那张白纸,像是要把那纸盯出个洞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,“但我得查清楚。”
她不能让父亲把她也拖进去。
若是真到了那一步,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
林若雪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月亮挺亮,照得院子里的桂树影影绰绰。
她看着那个方向,眼神有些冷。
“楚清歌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,“你最好别查出什么来。”
“不然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只是伸手把窗户重重地关上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,把那点月光全关在了外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