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宰相府,静得像是个死疙瘩。
林若雪坐在妆台前,手里捏着支笔,面前摊着张还没干透的宣纸。
纸上没写什么诗词歌赋,只写了五个名字,用墨笔一个个列得整整齐齐。
父亲、太后、张茂、采薇、楚清歌。
这五个名字,像是五颗钉子,把这几年京城底下的那层遮羞布钉得死死的。
林若雪盯着最后一个名字——楚清歌。
看了半晌,她提笔,在那名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。
笔尖用力过猛,纸都被划破了。
“该死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她不恨这个女人了么?
当然恨。
凭什么这女人什么都没做,就能让萧绝天天点灯?凭什么她林若雪费尽心机,最后却成了个笑话?
可恨归恨。
她林若雪也是世家贵女,也有自己的傲气。
她可以跟楚清歌抢男人,可以跟楚清歌斗心眼,甚至可以给楚清歌下套子让她摔跟头。
但她没法接受自己是个杀人犯的女儿。
更没法接受要去给一桩三年前的毒杀案擦屁股。
“侯夫人一事已妥……”
脑子里又是那行字。
林若雪深吸了口气,把那张纸折了四折,塞进胭脂盒的最底层。
她没打算当什么圣人。
她只是不想哪天父债子偿,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。
……
第二天,晌午。
城外二十里的听雨轩。
这地方偏,平日里没什么人来,也就是些不想让人瞧见的幽会才选这儿。
林若雪先到的。
她没戴帷帽,就那样大大方方地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两盏茶,都没动过。
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稳。
林若雪没回头,只是看着窗外的枯柳枝子。
“来了?”
她说。
楚清歌走到桌对面,坐下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连首饰都没戴几样,看着倒比林若雪还要不像个“王妃”。
“林小姐约我,这地方倒是选得好。”
楚清歌伸手撩起衣摆,语气淡淡的,“没人看见,也没人听见。说什么都行。”
林若雪转过头,看着她。
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。
以前林若雪看楚清歌,眼里全是刺,全是嫉妒,恨不得把她那张平静的脸给撕烂了。
可今儿个,她眼里的刺好像少了点。
剩下的,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“茶凉了。”
林若雪把其中一杯推过去,“喝不喝随你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杯茶,没动:“我不渴。”
“不爱喝就算了。”
林若雪也不恼,把手收回来,“我今儿个来,不是请你喝茶,也不是跟你叙旧。”
她顿了顿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不站在你那边。”
林若雪说得很直白,“我也不会帮你。那是你们两家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:“那你约我出来做什么?看戏?”
“不。”
林若雪摇摇头,“我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她盯着楚清歌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说出了口。
“我父亲书房的密室里,有一封信。”
林若雪的声音有些冷,“上面写着——‘侯夫人一事已妥,西夷草配比无误,望太后放心’。”
楚清歌正要端茶的手,猛地顿在半空。
那杯茶离桌面也就三寸高,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再也没落下去。
屋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楚清歌才慢慢把茶杯放下。
瓷底碰到桌面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楚清歌抬起眼,眼神有些锐利,“这是把你父亲往死路上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若雪笑了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可我也知道,我要是不说,万一哪天这事儿翻出来,我就是同谋。”
她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“信就在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后面的暗格里。钥匙在我父亲枕下。”
林若雪说完,转身就要走,步子迈得极快。
走到楼梯口时,楚清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林若雪。”
楚清歌没回头,只是坐在那儿,“你就不怕我拿了证据,连你一块儿告了?”
林若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背对着楚清歌,肩膀动了动。
“你爱告不告。”
她声音有些哑,“反正这信我是送到了。之后咱们还是仇人。我不会再见你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,那背影看着有些决绝,又有些狼狈。
楼梯口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茶水吹得晃了晃。
楚清歌坐在原位,看着那杯凉透的茶。
“雪衣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雪衣从旁边的雅座里窜出来,脸上全是震惊:“小姐,这林若雪是不是吃错药了?怎么突然……”
“她没吃错药。”
楚清歌伸手摸了摸那个茶杯的边缘,指尖有些凉,“她只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她站起身,看着窗外林若雪远去的马车。
“她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。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,“不过,这路留得倒是挺及时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,回府。”
楚清歌说,“今晚,咱们去趟宰相府的‘后院’。”
雪衣跟在后面:“哎?咱们真去偷啊?那可是宰相府,那护院比王府还多。”
“不偷。”
楚清歌上了马车,“是去……拿回证据。”
马车轱辘转动起来,吱吱呀呀地碾过地上的碎石子。
车里,楚清歌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采买单子,看着上面那个朱红的“可”字。
林若雪的信,加上太后的字条。
这回,林相那张老脸,怕是遮不住了。
“对了。”
楚清歌突然开口,“刚才林若雪走的时侯,是不是忘了拿那块帕子?”
雪衣看了一眼桌上:“哎,是有块帕子。看着挺眼熟的,像是上次林小姐落咱们那儿的那块。”
楚清歌眼神动了动。
“收着。”
她说,“回头让人给她送回去。告诉她——这礼,我收了。”
雪衣咋舌:“哟,这还是头回见您对林小姐这么客气。”
楚清歌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“不是客气。”
她说,“是两清。”
马车晃悠着,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,只留下那间空荡荡的听雨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