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推开那扇雕花的木门时,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满院子的白。
昨儿个夜里风大,也没听见动静,这一睁眼,整个京城像是被人给抹了一层厚厚的粉底。
那棵有些年头的老桂花树,枝条被雪压得沉沉地垂下来,像是位弯腰驼背的老人。原本挂在树杈上的那盏琉璃灯,这会儿被雪埋了一半,只剩个顶儿露在外头。
奇怪的是,那灯芯还亮着。
豆大的火苗在雪堆里透出一点暖橙色的光,虽然微弱,但在这一片惨白里,看着特扎眼,也特暖和。
“小姐!”
雪衣的声音从后头传来,带着点惊喜,“哎哟喂,下雪了!今儿个可是入冬后的头一场雪,咱这院里的雪比外头厚实多了!”
楚清歌没回话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,迈步走到廊下。
她伸出手,指尖从廊柱边探出去。
一片雪花晃晃悠悠地落下来,正好掉在她掌心里。
没等看清纹路,那凉意就化成了一滴水,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里钻。
“真冷。”
她低声说了句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传来一阵踩雪的声响。
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
脚步声很沉,一步一步,踩得实诚。
楚清歌背对着门,没回头。
这脚步声她熟。
这两日,这声音在她院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勤,起初还能借着个“送药”“问安”的名头,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,有事没事就来转两圈。
脚步声停在廊下。
紧接着,头顶那种细碎的落雪声突然停了。
一把油纸伞在她头顶撑开,遮住了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楚清歌侧过脸,看见那只握着伞柄的手。
骨节分明,手背上青筋微显。
伞面是青色的,上面绘着几竿墨竹,被雪衬得挺有风骨。
但这会儿,那伞明显是歪着的。
大半个伞面都罩在她头顶,撑伞的那个人,半个肩膀都露在外头。
那玄色的衣裳上,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,看着像是落了一层霜。
“你来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落雪,语气淡淡的。
萧绝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视线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“路过。看灯还亮着,就进来看看。”
楚清歌抿了抿嘴:“这灯油是你让人加的吧?”
萧绝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送了送。
“风大。”
他说,“回去再加件衣裳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廊下,谁也没再先开口。
外头的雪还在下,密密麻麻的,落在大地上没有声音,却把周围的一切都衬得极静。
这种静,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静,而是种能把人心底那点躁动都压下去的安宁。
过了许久。
楚清歌看着那盏快被雪埋住的灯,突然开口了。
“前世的冬天,总是特别长。”
她声音有些轻,像是在说给自个儿听,“那时候我坐在侯府那个破败的偏院里,看着外头下雪,总想着——如果你能陪我一起看雪就好了。”
那时候她日子过得苦。
林若雪那是步步紧逼,侯府上下那是冷眼旁观。
她那时候心气高,也不愿去求谁,就硬生生扛着。
每到下雪天,她就会想,要是那个曾救过她一命的摄政王能在,要是他能站在她身边,哪怕是就那么站一会儿,她这心里头也能热乎点。
但她从没说过。
萧绝握着伞柄的手,紧了一下。
他转头看她,眼神有些沉。
“前世我也想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哑,“那时候我每每下朝,都会路过你那个偏院。每次走到门口,我都想进去。”
“但我没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怕。”
楚清歌转头看他:“怕什么?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。
“怕靠近了,就不想再走了。”
他说,“那时候我还没那个胆子去争,也没那个本事护住谁。我怕我进去了,看见你过得不好,我会忍不住想把整个侯府都掀了。但我那时候……还惹不起林家。”
这番话,他在之前说过一次。
那时候是在那个有些逼仄的小屋里,他说完就被打断了。
但这回,楚清歌没打断他。
她静静地看着他,听他把话说完。
“所以我就走了。”
萧绝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自嘲,“走了又回头,回头又走。像只没头苍蝇似的。”
风卷着雪花从伞檐下钻进来,扑在他脸上,化成水珠滚下来。
楚清歌看着那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,最后没入衣领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
她问。
萧绝把伞柄换了一只手拿,那伞面便更往她那边斜了几分。
这回,他的肩膀彻底露在了雪里,不一会儿功夫,那层“霜”就厚了不少。
“现在我不想走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,语气平静得很,但那眼神却直勾勾的,没半点闪躲,“这王府里头,我也走腻了。往后,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坦荡的模样。
心里头那块一直悬着的、冷冰冰的石头,像是突然被人放下来了一点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他这是在摊牌。
不一定是求什么“两情相悦”,但他是在告诉她:他不躲了,也不怕了。
“你也别把伞歪成这样。”
楚清歌突然开口,“你那肩膀都要成雪人了。”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肩膀,没动:“我有衣裳,冻不着。你身子刚调养好,受不得寒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,又看了看萧绝那个被雪盖住的肩膀。
前世那个总是冷着脸、谁也不理的摄政王,跟眼前这个甘愿淋雪也要给她撑伞的男人,慢慢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萧绝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萧绝看着她。
楚清歌手抬了起来。
她伸出手,并没有去接那把伞,而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隔着空气,轻轻拂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拂去一片灰尘。
萧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。
他像是被谁施了定身咒,连呼吸都屏住了,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那只手。
楚清歌的手指碰到了那层积雪。
雪很凉,透过指尖传过来。
她把那层雪拂掉,露出了底下玄色的衣料。
“我不冷。”
楚清歌手收回来,揣进袖筒里,“但这灯灭了。”
她指了指院中那个已经被雪埋得只剩个顶儿的琉璃灯。
萧绝还僵在那儿,半晌没动。
过了好几息,他才像是回过魂来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灭了就灭了。”
他声音有点哑,“明儿个再点。”
楚清歌没再看他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进来喝杯热茶。”
她说,“外头风大,别真冻着了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进屋内的背影。
那把伞还举在半空,歪着,像个大笑话。
但他脸上那层紧绷的线条,却慢慢松开了。
“暗尘。”
他突然低声喊了一句。
“属下在。”
房梁上的雪堆里冒出个黑影,抖了抖身上的雪。
“去把那盏灯挖出来。”
萧绝把伞收了,掸了掸肩膀上剩下的雪,“换个最大的罩子。再冻着,本王就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全发配去守城门。”
暗尘咧嘴一笑:“得嘞!王爷您放心,属下这就去办。保证今晚这灯亮得跟个小太阳似的。”
萧绝没理他,转身大步跟了上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树底下,那一小方被她踩过的雪地上,还留着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萧绝看着那个脚印,嘴角落了些弧度。
他抬腿跨进门槛。
屋里的炭火正旺,那股子暖意扑面而来。
“茶在桌上。”
楚清歌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出来,“自己倒。”
萧绝走到桌边,拿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热茶入喉,烫得他浑身一激灵。
“真烫。”
他小声说了句。
但他没放下杯子,反而又喝了一大口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外头,雪还在下。
那盏被雪埋了一半的灯,已经被暗尘从雪堆里刨了出来,挂在树杈上,随着风晃悠着,投下一小团暖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