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搁回桌面,磕了一声轻响。
楚清歌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冷风挤进来,炭火的热气散了些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屋里闷。萧绝坐在桌边没动,手里还捏着那个空茶杯,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。他看着楚清歌的背影,没说话。
楚清歌看了眼院子。雪还在下,暗尘把那盏琉璃灯从雪堆里刨出来重新挂上了,风一吹,灯影晃来晃去,在雪地上扫出一小团昏黄。
她迈过门槛,走到廊下。
冷气扑了一脸,她深吸了一口,肺里凉飕飕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萧绝放下了茶杯,拿起门边靠着的那把伞,跟了出来。
他走到她身侧,撑开伞,举到她头顶。动作很自然,像干了几百遍似的。
两个人站在廊下,谁都没开口。
雪落在伞面上,沙沙响。
暗尘蹲在房梁上给灯换罩子,余光扫到院子里这俩人,手一抖,差点把灯罩摔了。他赶紧缩回脑袋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绝开口了。
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"你……刚才碰了我。"
楚清歌没回头。她看着院里那盏灯。
"碰了你怎么了?"
萧绝张了张嘴。
"没怎么。"他说,"就是……有点怕。"
楚清歌转过身,看着他。
"怕什么?"
萧绝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肩头那块被她拂过的地方。雪已经重新积上了薄薄一层,但底下那块玄色衣料还是潮的。
"怕你是顺手。"
他顿了顿。
"怕你不是。"
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,几乎被风吹散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。刀架脖子上不带眨眼的人,她碰了一下他肩膀,他怕成这样。
她沉默了几息。
"我不是顺手。"
三个字。没解释,没补充。就是一句陈述,扔在那儿。
萧绝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,那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伞面不知什么时候从倾斜变成了平举——他像是忘了自己还撑着伞这回事。伞面一正,雪就落在他没伞的那半边肩膀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楚清歌看了眼他肩膀。
"伞歪了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雪落满的肩,这才反应过来。他把伞正了正,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。
"习惯了。"他说。
楚清歌没接这话。她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树枝上挂满了雪,底下那盏灯把雪照得发亮。
"证据链差不多了。"她突然说。
萧绝愣了一下,没跟上这个跳跃。
"嗯?"
"太后批的字,张茂的口供,赵济的证词,还有林若雪那边送来的信件。"楚清歌掰着手指数,"四样东西凑齐了,就差一个时机。"
萧绝看着她掰手指的动作,嘴角动了动。
"你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个?"
"不然说什么?"楚清歌回头看他。
萧绝没说话。他看了看天上飘下来的雪,又看了看她。
"没什么。你说,我听着。"
楚清歌收回目光。
"张茂被你控制在府里,太后那边迟早发现人不见了。最多五天,五天之后她要是联系不上张茂,一定会动。"
萧绝点头:"暗尘盯着,跑不了。"
"赵济呢?"
"藏得很好。太医院那边只当他告了病假,暂时没人问。"
楚清歌想了想:"林若雪呢?"
"没再联系过王府。"萧绝说,"但暗卫报,她这两天频繁出入宰相府书房。"
楚清歌皱眉:"她在查东西。"
"看样子是。"萧绝说,"她不站队,但也没打算装看不见。"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她了解林若雪这个人——嘴上说不掺和,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
"采薇那边呢?"楚清歌问,"她送完条子回宫之后,有没有出事?"
萧绝摇头:"暂时没有异常。但宫里消息不好传,暗尘的人在宫外接应,还没收到她的新信号。"
楚清歌沉默了一会儿。
"不能让她出事。"她说。
"我知道。"萧绝说,"已经加派人手盯着尚寝局周围了。"
风灌过来一阵,楚清歌缩了缩肩膀。萧绝看见了,往前走了一步,把伞压低些替她挡风。
"进屋吧。"他说。
楚清歌摇头。
"再站一会儿。屋里闷。"
萧绝没再劝。他就站在她身侧,撑着伞,不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楚清歌开口了。
"萧绝。"
"嗯。"
"你那天说,你在等我试完。"她没看他,眼睛盯着那盏灯,"试什么?"
萧绝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。
楚清歌没等他回答,自己接了下去。
"试我值不值得。对吧?"
萧绝没吭声。半晌,他点了下头。
"差不多。"
楚清歌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伞下空间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近。她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雪粒,也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"那我问你。"她说,"你呢?你不试?"
萧绝低头看着她。
"我不需要试。"
楚清歌挑了下眉,等着他说下去。
"值不值得,我心里早就清楚了。"萧绝语气很平,话说得很慢,"不用试。"
楚清歌看了他几秒。
她没说好还是不好。她只是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。
"晚上冷。"她说,背对着他,"别站在门口了。"
说完她迈过门槛,进了屋。
门没有关严。
留了一条缝。
不大不小,刚好能透进一点风,也能透进一点光。
萧绝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条缝。
雪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伞面上。他没动。
过了很久。
他把伞收起来,轻声说了一个字。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