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端着药进来的时候,瞅了一眼那扇门。
又是一条缝。
她低头看了看门缝的宽度——大概两指宽,风能挤进来,但灌不进去。
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头一天她没在意,第二天她留了心,第三天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"小姐。"雪衣把药碗搁在桌上,"您怎么不关严门?夜里风凉。"
楚清歌正坐在桌前翻那份证词册子,头也没抬。
"通风。"
雪衣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通风。
她家小姐大冬天开门通风。炕上炭盆烧得正旺,开了门那点热气全顺着缝跑了,搁谁都知道这不叫通风,叫费炭。
但她没再问。
她跟着楚清歌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该问、什么时候该闭嘴,心里有数。
"得嘞,那您注意身子。"雪衣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,"趁热喝。"
楚清歌"嗯"了一声,端起碗抿了一口。
雪衣退出去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那条门缝。
外头院子里空荡荡的,灯挂在桂花树上,被风吹得微微晃。
没人。
雪衣心里叹了口气,把门帘放下来,走了。
——
第一天傍晚。
雪衣走后没多久,秋水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重,但踩在雪上"咯吱咯吱"响,藏不住。
楚清歌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,继续看册子。
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。
隔着那条门缝,楚清歌看不见院门那边,但她知道是谁。这个时辰,这个脚步声,整个王府里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候走到秋水院来。
萧绝站在院门口。
他看见那扇门没关严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,还有炭火偶尔"噼啪"的声响。
他没进去。
他就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条缝。
雪"簌簌"往下落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。他没撑伞,手里也没拿。就那么站着。
一盏茶的工夫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"咯吱咯吱"越来越轻,最后没了。
楚清歌搁下笔,看了一眼那条门缝。
她端起药碗,把剩下的药一口喝了。苦味在舌根上散开。
她起身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严了。
——
第二天。
赵济那边传了消息来,说太医院有人开始打听他的去向了。暗尘去处理的,把赵济换了个地方藏,对外就说他回乡探亲了。
楚清歌听完暗尘的汇报,点了点头。
"盯紧张茂,别让他出问题。"
"得嘞,王妃放心。"暗尘说完,又补了一句,"王爷今晚又在秋水院外头站了半个时辰。"
楚清歌手一顿。
"我知道了。"
暗尘识趣地闭了嘴,一个纵身翻上了房梁,没影了。
傍晚时分,楚清歌又把门留了一条缝。
这回比昨天宽了一点,差不多三指。
她坐回桌前,继续整理证据。赵济的证词已经归档,张茂的口供整理了三页纸,采薇送来的太后批字条子被她夹在一本旧账册里,藏得不显眼。
四样东西,全都齐了。
就差时机。
她正想着,院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这回没停。
脚步一直走到门前,在门槛外头停住了。
楚清歌没动。
萧绝站在门外。透过那条缝,他能看见她坐在桌前的侧脸,烛光打在她脸上,轮廓很柔和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轻声开口。
"我怕风把门吹开。"
楚清歌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她没抬头。
"那你就帮我把门关上。"
话音落下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绝的手抬了起来,伸向门板。
指尖碰到木头的瞬间,他停了。
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打在他手背上,暖烘烘的。他能听见炭火的声音,能闻到药味,还能闻到一股很淡的、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味。
他把门推上了。
"啪"一声轻响,门合严了。
他站在门外,手还没放下来。
"关好了。"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萧绝以为自己该走了。
然后楚清歌的声音传出来。
"谢谢。"
两个字,很轻,但很清楚。
萧绝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关严的门。
他把手放下来,转身走了。
这回他没停,脚步声一路出了院子。
——
第三天。
楚清歌一整天都在屋里没出去。
上午她让雪衣去外头打探了一下太医院的动静。雪衣回来报说,张茂的缺已经被人注意到了,有两个太医在私底下嘀咕,说张茂好几天没当值了,问院正,院正也含含糊糊的。
"那赵济呢?"楚清歌问。
"赵济倒是稳当。"雪衣说,"暗尘大哥把他藏得挺好,太医院那边只当他请了病假。"
"嗯。"楚清歌点头,"盯着,别松。"
"得嘞。"
傍晚的时候,雪衣把晚饭端进来,收拾了碗筷,又瞅了一眼门口。
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她有点意外,但没说什么,放下碗就退了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院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。
萧绝走到秋水院门口,一眼就看见了——门关着。严严实实,没有缝。
他在门口站住了。
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走到门前,看着那扇门。
门板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扇关着的门。
他站了一会儿,呼出一口白气。气在冷风里散了。
他正要转身走,身后响起了声音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门轴转动的声音。
"吱呀"一声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
楚清歌站在门内,手里端着一杯茶,热气往上飘。
她看着他。
"今天风不大。"
她说。
"不用关。"
萧绝看着她。
又看了看门内——屋里暖融融的,炭火烧得旺,桌上摊着那本证词册子,茶壶旁边搁着一碟子蜜饯。
他看了几息,收回目光。
"那我今天该做什么?"
他问。
语气很认真。不是客套,是真的在问。
楚清歌侧了侧身,让出半个人的位置。
"进来坐一会儿。"
萧绝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上头沾着雪泥,踩进去会弄脏地。
楚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"噗"地笑了一声,很短,几乎没听见。
"地又不是我拖的。"
萧绝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那一闪而过的笑,喉结动了动。
然后他抬脚,迈过门槛。
靴子踩在屋里干净的地砖上,留下两个湿印子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印子,什么都没说。
她转身走到桌边坐下,把那碟蜜饯推到对面的位置。
"吃吗?"
萧绝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他看着那碟蜜饯,拿起一颗。
蜜饯入嘴,甜得过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