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蜜饯甜得萧绝整个口腔都发麻。
他含着蜜饯，没敢嚼，也没敢咽，就那么坐着。
楚清歌没吃。她把碟子往中间推了推，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屋里很安静。炭盆烧得旺，偶尔"啪"一声爆个火星。
萧绝的目光慢慢扫了一圈屋子。
不大。一张书桌，一张床榻，一个衣柜，两张椅子围着一张小圆桌。窗台上搁着一只矮瓶，里头插着几枝干桂花，没什么香味了，但还撑着形。
桌上摊着一本书，翻到一半，书页用一根竹签压着。
就这些。
没多余的摆设，没乱七八糟的零碎。干干净净的，跟她这个人一样。
"你坐那儿发什么呆。"楚清歌开口了。
萧绝回过神。
"没发呆。"他说，"看了一下。"
"看出什么了？"
"你屋里冷。"
"炭盆不够大？"
"不是不够大。"萧绝看了一眼角落的炭盆，"你窗户漏风。回头让暗尘拿纸糊一下。"
楚清歌没接这茬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，推过去。
"喝吧。这是你上次送来的龙井。"
萧绝接过茶杯，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"你还留着？"
"茶叶又不是糕饼，放不坏。"楚清歌说。
萧绝低头看了眼杯里的茶汤。颜色清亮，还没变味。他喝了一口，龙井的苦香在舌根上散开，混着嘴里蜜饯的甜味，味道怪得很。
但他没说什么，又喝了一口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
谁都没开口。
外头风把院子里的灯吹得"咣当"响了一声。暗尘在房梁上翻了个身，雪粒子簌簌往下掉。
楚清歌伸手拨了一下灯芯，烛光亮了些。
萧绝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书上。
竹签压着的那一页，中间有一行字被人用墨笔轻轻圈过——"有风自南，翼彼新苗。"
他的视线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。
"你读过我这本书？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怎么了？"
萧绝指了一下那行字。
"这句，你前世也圈过。"
楚清歌低头看了看那行墨圈。圈画的痕迹有点旧了，不像是最近画的。
"你还记得。"
"记得。"萧绝说，"前世看你翻过这本。没翻开看过。只看见你圈了这句。"
楚清歌没说话。她伸手把竹签抽出来，合上书。
书封上写着两个字——《诗经》。
边角磨得有些毛了，纸张泛黄，是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。
"这本你从哪带过来的？"萧绝问。
"侯府。"楚清歌说，"我娘留给我的。"
萧绝的手在膝盖上收了收。
他没再问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炭盆里的炭烧塌了一块，火星子蹦出来，落在铜盘边上"嗞"地灭了。
楚清歌把书推到他面前。
"那你可以现在看。"
萧绝看着那本推过来的书。
书封朝上，泛黄的纸张边缘有些卷翘，被人摸过太多次了，很光滑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书封。
指腹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。
纸张是凉的，但被翻过太多遍，那种凉里头带着一点软。
"好。"他说，"我看完还你。"
楚清歌站起来，走到炭盆边，拿火钳拨了拨炭。
"不急。"她背对着他，"慢慢看。"
萧绝把书拿起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扉页上有一行小字，墨迹比正文淡，写得很秀气——"清歌手录，庚子年春。"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。
她抄的。
整本书都是她抄的。
他翻了一页。字迹工整，一笔一画写得很慢，有些地方墨浓，有些地方墨淡，能看出当时写的时候心情不太一样。
他没继续往下翻。
他把书合上，放在手边。
"茶凉了。"他说。
楚清歌从炭盆边转过身。
"凉了就别喝了。"她走过来，把他面前那杯冷茶端走，倒进旁边的铜盂里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。
没给他倒。
萧绝看了一眼。
没说什么。
楚清歌端着热茶坐回去，喝了一口，发现他在看自己。
"怎么了？"
"你没给我倒。"
"你又没说要。"
萧绝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："那麻烦你再倒一杯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她拎起茶壶，给他倒了一杯。茶水烫得很，杯壁上起了一层薄雾。
"小心烫。"她说。
萧绝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。
这回没放蜜饯。龙井的苦味干干净净的，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。
"你抄这本书花了多久？"他问。
楚清歌想了想。
"三个月。那年冬天没什么事，就抄了。"
"你娘教你的？"
"嗯。她念，我写。"
萧绝低头又看了一眼合上的书封。
"看完了还你。"他说。
"不急。"楚清歌说，"你先看。"
外头暗尘在房梁上翻了个身，压得木头"嘎吱"响了一声。
楚清歌抬头看了一眼房梁。
"暗尘，你要是把房梁压塌了，萧绝能给你记一笔。"
房梁上传来一声闷响，暗尘的声音从上头飘下来。
"王妃放心，属下轻着呢——"
话没说完，一把雪从梁上掉下来，正好落在萧绝肩膀上。
楚清歌看着那团雪落在萧绝肩头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雪。
然后他抬头看着房梁。
"暗尘。"
"……属下在。"
"今晚去守城门。"
"得嘞——不是，王爷，这大雪天的——"
"东门。"
"……得嘞。"
房梁上没了动静。
楚清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快收住了。
萧绝看见她那个弧度。
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茶叶沫子贴在杯壁上，被热水泡开了，一片一片往下沉。
他把书拿起来，站身。
"我先回去了。"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萧绝走到门口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留在地上的那两个湿脚印。已经干了大半，只剩两个浅浅的印子。
他迈过门槛，停了一下。
"明天傍晚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什么？"
"明天傍晚我把书还你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
脚步声"咯吱咯吱"响了一阵，出了院子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串脚印。
过了一会儿她把门关上了。
没留缝。
关严了。
桌上的茶杯还在原地，他那杯只喝了一半。茶汤已经凉了，茶叶全沉到了杯底。
楚清歌走回桌边坐下，把那杯凉茶端起来看了一眼。
她把凉茶倒掉，洗了杯子，擦干，放回原位。
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竹签，重新把那本没看完的册子翻开。
翻了两页，她停住了。
她想起了一件事。
他刚才说"明天傍晚"。
他给自己定了个时间。
楚清歌把竹签夹回书页里，低头继续看册子。
炭盆里最后一块炭烧裂了，"啪"地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