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,瞄了一眼桌上的茶具。
两把椅子,两把杯子。一把用过了,杯壁上还挂着茶渍。另一把干干净净,没碰过水。
她没吭声,把饭菜摆好,顺手把那把干净杯子收了。
"小姐,今儿吃什么?厨房炖了个萝卜牛腩,还有一碟醋溜白菜。"
"放那儿吧。"
雪衣摆好碗筷,犹豫了一下。
"小姐,暗尘大哥被罚去守城门了,今晚谁来值夜啊?"
"不用人值。"
"那万一——"
"雪衣。"楚清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雪衣立刻闭嘴。
"得嘞,奴婢不问了。"
她退出去的时候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没留缝。
——
傍晚的时候,楚清歌在桌前整理证词。
张茂那三页口供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逐条跟赵济的证词交叉比对。时间线对得上,人名对得上,毒物的名称和用量也对得上。
就差太后的直接证据。
采薇送出来的那张批了"可"字的条子是关键,但光凭一个字,在朝堂上站不太稳。她需要更多的旁证来补。
她正想着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"咯吱咯吱"踩雪的声音,很稳,一步一步的。
楚清歌没抬头。
脚步声走到门前,停了。
"看完了?"
她问。
门外的人顿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是我?"
"这个时辰,这个脚步声。"楚清歌翻了一页册子,"你要是不来,那才奇怪。"
门外没声了。
过了一会儿,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萧绝站在外头,手里拿着那本《诗经》。
书封朝外,泛黄的纸张在暮色里显得更旧了。
"看完了。"他说。
楚清歌放下笔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萧绝把书递过来。
她伸手接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书页间露出来的一角纸。
不是书页。是另夹的一张纸。纸的边缘比书页白,裁得也不一样,很整齐。
楚清歌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夹了东西进去?"
萧绝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。
"写了一点感想。"他说,"你可以不看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她当着他的面把书翻开了。
翻到"有风自南,翼彼新苗"那一页。竹签还在原位,没动过。竹签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。
她把信纸抽出来,展开。
字不多。萧绝的字她认得,笔画很硬,横平竖直的,跟他这个人一样。
信上写——
"前世我没读过你读的书。今生补上了。那一页那句话,写得真好。风从南面来,幼苗就长了。"
就这几句。
楚清歌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没落款,没日期,没多余的话。
她合上书,把信折回去,夹回原位。
"你的感想只有这么短?"
萧绝站在门槛外头,手背在身后。
"长话短说。"他说,"怕说多了你不耐烦。"
楚清歌靠着门框,手里捏着那本书。
"你就没想过——万一我想看长一点的?"
萧绝看着她。
他对上她的目光,那目光很平静,不像在开玩笑。
"想过。"他说。
"然后呢?"
"但我不敢冒险。"
楚清歌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"不敢。"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,"摄政王,手握兵权,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,跟我说不敢冒险。"
萧绝没接话。
他垂下眼。
楚清歌把书和信一起收进怀里。
"那等你敢冒险了,再写一封长的。"
她说。
"我等着。"
萧绝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把书揣进怀里那个动作。
"好。"
他说完,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楚清歌叫住了他。
萧绝停住脚。
"暗尘今晚还在城门?"
"……在。"
"叫他回来吧。大冷天的。"
萧绝没动。
"他犯了规矩。"他说。
"压了雪在你肩膀上就叫犯规矩?"楚清歌皱了下眉,"你罚他也罚得太重了。"
萧绝沉默了一下。
"他那些年在房梁上压塌过三根梁。"
"那是房子的问题。"
"……不是。"
"行了,叫他回来。"楚清歌说,"明天还有事要他办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什么事?"
"盯着张茂。你不是说张茂最近不太安分吗?暗尘不在,谁盯着?"
萧绝想了一下。
"让影六替。"
"影六是谁?"
"暗卫排第六。"
"你有几个暗卫?"
"够用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"那叫暗尘回来。"她说,"明天让他来见我。"
萧绝点了下头。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了。
"楚清歌。"
"嗯?"
"信上那句话。"他背对着她,"你看了?"
"看了。"
"你觉得怎么样?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还行。"
萧绝站在那里,背影僵了一下。
"还行?"
"不然呢?"楚清歌说,"你要我说'写得真好,感动得不行'?"
"……不用。"
"那不就完了。"楚清歌转身往屋里走,"回去吧。外头冷。"
萧绝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走进屋。
门关上了。
这回没留缝。
——
屋里。
楚清歌坐回桌前,把书从怀里掏出来。
她翻到那一页,把信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"风从南面来,幼苗就长了。"
她轻声念了一遍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没什么回响。
她放下信,拿起笔。
笔尖在墨砚上蘸了蘸,停了一下。
她在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字迹不大,写得不快——
"那你就是风。"
六个字。
写完她看了一眼,拿起笔,在六个字上划了一道。
墨线横过去,字还在底下,能看出来写的什么。
她没有把划掉的地方涂黑。
笔画还是原来那个样子,只是上头多了一道线。
楚清歌把笔放下。
她把信折好,没有夹回书里。她走到床边,把信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然后她走回桌前坐下,翻开那本证据册子,继续看张茂的口供。
炭盆里的炭快烧尽了。她拿火钳夹了一块新炭添进去,火星子蹦出来一颗,落在她手背上。
"嗞"地一声,烫了一下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小红点。
她吹了一下,没起泡。
门口传来雪衣的声音。
"小姐,热水备好了,您什么时候沐浴?"
"等会儿。"楚清歌说,"把这页看完。"
雪衣在外头"哦"了一声。
楚清歌翻了一页。
张茂的口供第三页,倒数第二行写着一个日期。她拿赵济的证词比了一下,发现差了一天。
她皱起眉,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两个字——"有误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