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尘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,楚清歌正喝粥。
脚落得没声,但窗户没关严,冷风灌了一股进来,把桌上的纸吹得翘了个角。
"王妃,您找我?"
"嗯。"楚清歌放下勺子,"张茂口供第三页,倒数第二行,写的是十月十四。赵济的证词里写的是十月十五。差了一天。你去核实,到底是哪天。"
暗尘挠了挠头:"得嘞,属下这就去查。御药房的领药存档应该还在。"
"还有,张茂最近什么情况?"
"老样子,吃能吃睡能睡。就是嘴硬,前天晚上嚷嚷着要见王爷。属下没搭理他。"
"不见。"
"属下明白。"
暗尘说完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。
"哦对了,差点忘了。王爷让属下一早送过来的。"
信比上回那封厚。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对得齐齐整整,压得没一丝褶皱。
楚清歌接过来,捏了一下。里头有两页纸。
"他说什么了没有?"
暗尘摇头:"没说。就让属下送过来。昨儿个夜里王爷在书房待到三更,灯没灭。"
"行了。张茂的事赶紧去办。"
"得嘞!"
暗尘翻窗走了。楚清歌起身把窗户扣上,回到桌前。
她把信放在碗旁边,继续喝粥。
红枣小米粥,雪衣早上熬的,放了点糖,甜了些。她吃了半碗,勺子停了。
她放下勺子,拿起信,拆开。
两页纸。字迹跟上次一样,硬笔直画,横平竖直的,写得很慢,能看出来每一笔都用了力气。
第一行——
"你划掉的那行字,我看到了。"
楚清歌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她昨晚把信塞进了枕头底下。今早起来,信不在枕头底下了。
雪衣收拾床铺的时候翻出来的,夹回了那本《诗经》里,搁在桌上。她当时没在意。
但萧绝每晚都来院子里点灯。他一定进过屋。看见了桌上翻开的《诗经》。翻到了那封信。看到了信背面她写的那行字。
"那你就是风。"
划了一道,没涂黑。
她往下看。
"你说'那你就是风'。你写了又划掉。我猜你不是不想说——你只是还没准备好说。"
楚清歌没动。
粥的热气从碗里飘上来,糊了一点信纸的边角。她把信纸往旁边挪了挪。
第二段:
"所以我把我该说的先写了,写在这里。清歌,前世我把你弄丢过。今生我不弄丢了。不是因为我做对了什么——是因为你还在给我机会。"
第三段:
"你不用回这封信。不用写'好'也不用写'不好'。你只要知道——那行字我看到了。我会一直记得。就算你以后永远不写了,我也记得。"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两页纸,写满了一页半。比上回那几句话长了不少。
楚清歌把信放在桌上,拿起勺子继续喝粥。
她吃得很慢。一口粥,嚼两下,咽下去。再一口,再嚼两下。
粥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。她把碗底的渣子刮干净,放下碗。
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又看了一眼那两页纸。
"前世我把你弄丢过。今生我不弄丢了。"
她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。
雪衣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两页纸,旁边搁着空碗。
"小姐,吃完了?"
"嗯。"
雪衣放下水壶,收碗的时候看见了那两页纸。她眼珠子转了两圈,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"要回吗?"
楚清歌摇头。
"不用。"
"为什么呀?人家写了这么多——"
"他没让我回。"
雪衣张了张嘴。
"那——"
"他已经懂了。"楚清歌把信折好,跟上一封放在一起,夹回《诗经》里。
雪衣看了看她的脸色,没再多问。
"得嘞。"
她端着碗出去了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楚清歌正端起茶杯喝水,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那本证据册子。
雪衣轻轻带上门。
——
上午过了一半,暗尘回来了。
他从窗户翻进来,落地没出声。
"王妃,查到了。"暗尘蹲在窗台上,"御药房的领药记录,十月十五,张茂亲笔签名领了一包朱砂粉。白纸黑字,错不了。"
"十月十五?"
"千真万确。属下把记录簿翻了两遍,都是十五。"
"那张茂为什么口供里写十四?"
暗尘想了想:"要么记岔了,要么——"
"要么那天他干的事不只是领药。"楚清歌说。
暗尘点头:"属下也这么想。十月十四那天他去了哪儿,干了什么,口供里没提。"
"去查。十月十四那天张茂去过哪里,见过什么人。事无巨细,全查。"
"得嘞!"暗尘翻身要走。
"等等。"
暗尘回头。
"王爷今天在忙什么?"
暗尘眨了眨眼。
"王爷今天在书房待了一上午,写了好些东西。属下路过瞄了一眼——"
"行了。"楚清歌打断他,"别瞄了。去办正事。"
"是!"
暗尘翻窗走了。
楚清歌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他写了好多东西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《诗经》。两封信叠在一起,一封短的,一封长的。短的在上头,长的在底下。
她说"等他敢冒险了再写一封长的"。
他就写了。
他说"你不用回"。
她就真的没回。
——
下午。
楚清歌把证据册子重新过了一遍。张茂口供第三页那个日期问题还挂在那,等暗尘核实完才能定。
她拿起赵济的证词又看了一遍。赵济写得很仔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都列了,但毕竟是回忆的,有些细节他自己也拿不准,在证词里写了"大概"两个字。
她拿笔在旁边批注:"'大概'二字需核实,让赵济再回忆一次。"
写完她揉了揉手腕,站起来走到窗台边。
窗台上那瓶干桂花快见底了。青瓷小瓶,不大,里头只剩小半瓶。这些桂花是萧绝让人从院里那棵桂花树上摘的,晒干了送过来的,说放屋里闻着安神。
她拿起瓶子摇了摇。
哗啦响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她倒了几片在掌心里。干的,颜色发黄,没什么味道了。捏在手里轻飘飘的,一吹就能跑。
她捏起一片,看了看。
然后她走到桌边,从纸堆里裁了一小条白纸。
巴掌大的纸条,什么都没写。
她把那片干桂花放在纸条中间,对折了一下。花瓣太轻,折纸的时候差点被气带跑了。她按了按,让花夹在纸中间,稳了。
然后她走到门口。
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两指宽。
她把那张纸条放在门缝下方的地上,一半压在门内,一半露在门外。
风灌进来一点,纸条没动。花夹在里头,稳稳的。
她退回屋里。
坐回桌前,端起那杯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——
天黑透了。
院子里的灯亮了——影六点的,挂得歪歪扭扭的,灯罩也没扶正。暗尘要是看见了,准得骂两句。
楚清歌把证据册子翻到张茂口供第三页,拿笔在"十月十四"旁边又批了一行——"御药房记录为十五,差一天,待暗尘查实"。
笔没搁稳,滚到桌边,她伸手捞住了。
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"咯吱咯吱"踩雪的声音,很稳,一步一步的。
走到门前,停了。
楚清歌没抬头。
萧绝站在门外。
他看见了那条缝。跟前几天一样,两指宽,里头透出昏黄的光。
他低头。
门缝下方的地上,压着一张纸条。
很小。白色的。一半在门里,一半在门外。
他蹲下来,把纸条捡起来。
打开。
里头没有字。
只有一片干桂花。
花瓣干了,薄得很,纹路还清清楚楚的。颜色发黄,没什么味道了。
是院里那棵桂花树上的。他让人摘了晒干,送过来给她安神用的那批。
她没回信。
她放了一片花。
萧绝捏着那片花瓣,在手里翻了个面。
他站起来,把那片花瓣放回纸条中间,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门缝还开着。
他没推门。没喊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肩膀上落了一层雪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"咯吱咯吱"响了一阵,出了院子。
屋里楚清歌翻了一页证词。
暗尘蹲在院门口那棵桂花树上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着王爷走远,摸了摸下巴。
"啧,这俩人传个信比暗卫接头还费劲。"
他摇了摇头,从树上跳下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,往城门方向走了。
明天还得去查十月十四那天张茂干了什么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