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搁在笔架上,楚清歌盯着面前那张白纸看了很久。
炭盆烧了一下午,屋里暖得有些闷。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挤进来,脸上凉了一下。
桌上的茶早就凉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茶入喉,苦味散开。
她把杯子放下,拿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
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,快掉下来的时候,她落笔了。
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停顿一下,像是在挑拣。
第一行——
"我没划掉那行字。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"
她看了看这行字,没改。
第二行——
"前世我想对你说很多话。但我以为你不想听。所以我一句话都没说。"
写完这行,她的笔停了更久。
窗外有风,把窗台上的桂花瓶吹得转了个方向。瓶口对着她,里头剩的那点干桂花动了一下。
她继续写。
第三行——
"这一世我不太确定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。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我信你写的那些字。你说你记得。我也记得。"
到这里,手有点不稳。她把笔搁下来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屋里很安静。炭盆里一块炭烧裂了,"啪"地响了一声,火星子蹦出来一颗,落在铜盘边上灭了。
她拿起笔,在最后写了一句——
"那本书你先留着。等你看完了第二遍,再还给我。"
没有署名。
她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三行半,不到一百个字。比萧绝那封两页纸的短得多。
但她写了一个时辰。
她把信纸折好,折了两折,跟萧绝上次折信的方式一样。她没多想,手就那么折的。
折完她愣了一下。
算了。
她把信放在桌角,压在那本《诗经》底下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。
暗尘从窗户翻进来。
"王妃,十月十四那天的事查到了。"
楚清歌正在吃早膳,闻言放下筷子。
"说。"
"属下翻了宫门当日的出入记录。十月十四那天,张茂下午申时出宫,去了城东一条巷子。巷子里头有家药铺,叫'回春堂'。"
"药铺?"
"对。属下去查了那家铺子。掌柜说那天确实有个太医院的人来过,买了一些东西。"
"买了什么?"
"朱砂。雄黄。还有一味——"暗尘顿了顿,"乌头。"
楚清歌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"乌头。"
"对。掌柜说那人买的不多,但乌头这味药走量,一般太医院不会在外头药铺买。"
"乌头有毒。"楚清歌说。
暗尘点头。
楚清歌拿起旁边的证据册子,翻到张茂口供第三页。
"张茂口供里写十月十四领药,实际上十月十五才去御药房领的朱砂。十月十四他没去御药房——他去了外头药铺。"
"对。"
"他自己单独买的药,没走御药房的账。"楚清歌说,"为什么?"
暗尘想了想:"不想留记录?"
"御药房的领药记录是能查到的。他在外头买,就是为了不留太医院的痕迹。但药铺的记录他没想到还能被翻出来。"
"那这包药——"
"八成是给太后准备的。"楚清歌说,"张茂是太医院院判,替太后办事。但有些东西不能走太医院的明账,所以他自己去外面买。朱砂是明面上能领的,乌头不能。"
暗尘吸了口冷气。
"那十月十四这天,就是他单独去采买毒药的日子。口供里他故意写错日期,把十四写成领药日——他不想让人知道十四号他出去过。"
"去查回春堂的账本。那天他买了多少乌头,付了多少银子,有没有同去的人。"
"得嘞!"暗尘转身要走。
"还有。"
暗尘回头。
"张茂那边,你再去问一次。别提乌头,就问他十月十四那天出没出过宫。看他怎么编。"
"属下明白。"暗尘咧嘴一笑,"给他挖个坑,让他自己跳。"
"去吧。"
暗尘翻窗走了。
楚清歌坐了一会儿,把凉了的早膳推到一边。
她起身走到桌边,从《诗经》底下抽出那封折好的信。
"雪衣。"
外头雪衣的声音应了一声,推门进来。
"小姐,怎么了?"
楚清歌把信递给她。旁边还放着那本《诗经》。
"把这个送去给王爷。信和书,一起送。"
雪衣接过来看了看,一本旧书一封信。
"要传话吗?"
"不用。"
"得嘞。"雪衣把书和信抱着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"小姐,您今儿个的早膳又没吃完。"
"不吃了。收了吧。"
雪衣看了看桌上那碗剩了大半的粥,没再说什么,端着碗和书信心出去了。
——
书房。
萧绝正在批折子。桌上摞了一摞,红色的朱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还没干。
门外传来雪衣的声音。
"王爷,王妃让属下送东西过来。"
萧绝的笔顿了一下。
"进来。"
雪衣推门进去,把书和信放在桌边。
"王妃说了,不用传话。"
萧绝看了看那本《诗经》,又看了看旁边那封信。
"她什么时候给你的?"
"刚给的。属下出门的时候小姐已经把早膳收了。"
萧绝看了一眼雪衣。
"她没吃完?"
"剩了大半碗。"雪衣如实说,"这两 天都这样,吃得不多。"
萧绝没说话,挥了挥手。
雪衣识趣地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萧绝把折子推到一边,拿起那封信。
信纸折了两折。他拆开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——折法跟他上回折的一样。
他展开信纸。
字迹是楚清歌的。他认得。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,跟他那种横平竖直的硬笔字不一样,她的字带点弧度,收笔的地方有微微的勾。
第一行——
"我没划掉那行字。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"
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。
往下看。
"前世我想对你说很多话。但我以为你不想听。所以我一句话都没说。"
萧绝握信的手指收紧了。信纸被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。
他松开手,把信纸抚平。
第三行——
"这一世我不太确定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。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我信你写的那些字。你说你记得。我也记得。"
最后一行——
"那本书你先留着。等你看完了第二遍,再还给我。"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没有署名。
不需要署名。
萧绝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他没笑,也没说话。
他把信折好——沿着原来的折痕,一丝不差地折回去。
然后他把信放进了怀里。贴着胸口的位置,塞进里衣和中衣之间。
布料压着信纸,贴在胸口。
他拿起桌上那本《诗经》。
翻开了第一页。
扉页上那行小字还在——"清歌手录,庚子年春。"
他看了那行字几息,翻到下一页。
从头开始看第二遍。
——
秋水院。
楚清歌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张茂的口供。
她拿笔在第三页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——
"十月十四,张茂私赴回春堂,购朱砂、雄黄、乌头。未走御药房账。"
写完她搁下笔,看着这行字。
乌头。
她母亲的死因里,有一味就是乌头毒。
张茂口供里从来没提过十月十四这天的行踪。他把日期写成十四,跟御药房领药日撞上,看着像是记岔了。实际上他是故意混在一块说,让人以为十四就是领药日。
但领药是十五。
十四那天他出去买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楚清歌拿赵济的证词比了一下。赵济说,十月十五张茂从御药房领了朱砂。但赵济不知道十月十四的事——那天张茂出宫,赵济不当值。
所以赵济的证词里没有十月十四的记录。
张茂的口供里把十四和十五混在一起说,就是赌没人去查御药房的原始记录。
但现在查了。
她拿起那份口供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页最后一行的时候,停了。
最后一行写的是——"余事不知。"
四个字。张茂用这四个字封了口。
楚清歌在这四个字旁边画了个圈。
"余事不知"。
他不知道的事,还挺多的。
她把口供合上,叠在证据册子最上面。
桌上那杯凉茶还没倒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透了,苦味更重了。
她把茶杯放回去,目光落在桌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——《诗经》不在了。
雪衣送走了。
桌角空了一块。
她看了那个空位两息,收回目光,拿起证据册子继续看。
翻了两页,她停了一下。
他应该已经看到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张茂口供第四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