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尘蹲在窗台上,一身雪。
"王妃,张茂那边问过了。属下按您说的,没提乌头,就问他十月十四出没出过宫。"
楚清歌放下笔。
"他怎么说?"
"他说没有。"暗尘拍了拍肩膀上的雪,"说他那天在太医院当值,哪儿都没去。说得斩钉截铁的。"
"那好。"
"好?"
"他说他当天在太医院当值——太医院的考勤簿一查就知道了。他要是当值,簿子上一定有记录。"
暗尘眼睛一亮:"属下去查!"
"等等。"楚清歌拿起那张证据册子,"你先把回春堂的账本搞到手。张茂买乌头那天,回春堂掌柜应该记了账。银货两讫,有凭有据。你把账本弄来,再查太医院十月十四的考勤簿。两样东西对上,他跑不掉。"
"得嘞!属下这就去。"暗尘翻窗要走,又回头,"哦对了,王爷让我跟您说一声——他今天傍晚来还书。"
楚清歌的手顿了一下。
"知道了。"
暗尘走了。
楚清歌坐在桌前,把证据册子翻到张茂口供第四页。第四页后半段全是张茂在给自己开脱,说太后交代的事他不敢不办,说林相威逼利诱,说太医院上下都知情。写了一大堆,就是没提十月十四。
她在那页空白处写了三个字——"查考勤"。
然后合上册子。
桌角空着。《诗经》不在。在她这儿空了三天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,站起来走到窗台边。那瓶干桂花几乎见底了,瓶底就剩几片碎渣。她拿起瓶子摇了摇,没什么动静。
放回去。
——
傍晚。
院门口的脚步声准时响起。
楚清歌开门的时候,萧绝站在门外。手里拿着那本《诗经》。
书比拿走的时候旧了一点,边角卷得更厉害了,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。
"看完了?"楚清歌问。
萧绝把书递过来。
"看完了。比你多读了一遍。"
楚清歌接过书。书脊上有一道新的折痕,是翻书时压出来的。她翻了两页,纸张上有指腹蹭过的痕迹,不明显,但能看出来。
"多读了一遍,有什么新发现?"
萧绝看着她。
"我发现你划线的句子都是同一个类型的。"
楚清歌翻书的动作停了。
"什么类型?"
"都是'等'。"
楚清歌没接话,低头翻到其中一页。那一页上"有风自南,翼彼新苗"旁边有她前世用墨笔圈的痕迹,旧墨淡了,但还是看得出来。
萧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"'有风自南'是等风来。"
楚清歌没动,翻到另一页。
"'既见君子'是等人来。"
她翻到下一处。
"'青青子衿'是等信来。"
萧绝说完这三句,停了一下。
"你前世一直在等。"
楚清歌的手指停在书页上。那页纸上"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"旁边有一道墨线,不是圈,是横着画的一条线,很轻,像是当时随手划的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那你呢?"她没抬头,"你前世在等什么?"
萧绝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"我在等自己准备好去接你。"
楚清歌抬头看他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张脸,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"那你准备好了吗?"
萧绝摇了一下头。
"还没完全好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但我已经走在路上了。"他补了一句。
院里的风把雪吹起来一股,扑在门框上,化成水珠滚下来。
楚清歌把书合上。
"那我也说一句等你准备好了的话。"
她的声音很平,跟平时说话没什么区别。
"前世的事,我原谅你了。"
萧绝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手垂在身侧,没动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个样子,接着往下说。
"不是原谅你所有的错。"
她说。
"是原谅你没能及时走到我面前。"
萧绝站在那里。雪落在他肩上,落了一层又一层,他没管。
他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好几息,他喉结动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声音很轻,有些哑,"这两样不一样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能分清就行。"
她把《诗经》拿在手里,没急着收。低头看了一眼书封上磨毛的边角。
"你划的那几处我看了。"她说,"不是随手划的。"
"不是。"萧绝说,"每一处我都想了很久。"
"想了什么?"
"想你当时圈这些字的时候在想什么。"他说,"想你等了多久。想我应该早一点去翻这本书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把书翻到"有风自南"那一页,看了看旁边那道旧墨痕。
"这本书你拿走之前说要看完还我。你说看完了。"
"看完了。"
"你真看完了?"
萧绝点头。
"每个字都看了。"
楚清歌把书合上,抱在手里。
"那我再问你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你说你走在路上了。"她看着他,"走了多远?"
萧绝想了想。
"走到了你门口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她侧了侧身,让出半个人的位置。
"进来坐。"
萧绝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上回踩进屋里留了两个湿印子。
"今儿个雪大。"他说,"靴子脏。"
"那就脱了再进来。"
萧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弯腰,把靴子脱了,拎在手里。脚上穿着白袜子,踩在门槛上,门槛的木头凉得他脚趾缩了一下。
他迈过门槛,进了屋。
楚清歌把门推上了。没留缝。
关严了。
萧绝站在屋里,手里拎着靴子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靴子。
"放门边。"
萧绝把靴子放在门边,摆正了。他走到桌边,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。背挺得很直。
楚清歌给他倒了一杯茶。龙井,热的。
"喝吧。"
萧绝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烫的。但他没放下。
又喝了一口。
楚清歌在对面坐下来,把《诗经》搁在桌上。两封信还夹在里头,一封短的,一封长的,还有一封她写的回信。
她没翻。
"萧绝。"
"嗯。"
"张茂的事快收网了。"
萧绝放下茶杯。
"怎么说?"
"十月十四他去了城东回春堂,买了朱砂、雄黄、乌头。没走御药房的账。口供里他把十四和十五混着写,就是赌没人查原始记录。现在暗尘去拿回春堂的账本和太医院的考勤簿了。两样东西一对上,他在口供里撒谎这件事就坐实了。"
萧绝点了下头。
"然后呢?"
"然后就可以收网了。"楚清歌说,"但还差一步。"
"哪一步?"
"太后那边。"楚清歌说,"张茂只是执行的人。真正下命令的是太后。张茂的口供里提到了'宫中贵人',但没指名道姓。采薇送出来的那张批'可'字的条子能证明太后知情,但不够直接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你需要太后亲口认。"
"对。"楚清歌说,"或者白纸黑字写明是她的意思。"
萧绝沉默了一下。
"有办法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张茂被控制在府里,太后联系不上他。最多再过两三天,她一定会派人出来找。"
"然后?"
"盯住那个来找我的人。顺着那条线往上摸。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你打算用张茂当饵。"
"他不知道自己在当饵。"萧绝说,"但效果是一样的。太后的人一出来,就会暴露她的路子。"
楚清歌敲了两下桌子。
"行。暗尘那边的账本和考勤簿拿到之后,张茂撒谎的事就定了。到时候再让张茂给太后递个消息出去——就说他被王府软禁了,求太后救命。太后一急,动作就会变形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你比我想得周全。"
"这是我妈的事。"楚清歌说,"周全是应该的。"
萧绝没接话。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不太烫了。
楚清歌站起来,走到桌边拿了一份东西递给他。
"这是张茂口供的副本。你看看,有没有什么遗漏。"
萧绝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他看得很快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。
"十月十四。"他看着那个日期,"他写的十四。"
"对。实际是十五。十四那天他去了回春堂。"
萧绝翻到第四页,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。
"余事不知。"
"嗯。"楚清歌说,"他用这四个字封了口。但查完回春堂的账,这四个字就不算数了。"
萧绝把副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
他看着楚清歌。
"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饭。"
楚清歌一愣。
"雪衣说的?"
"暗尘看见的。他原话是——王妃这两天剩的饭比猫剩的还少。"
楚清歌嘴角抽了一下。
"暗尘管得有点宽。"
"他不是管你。他是怕你不吃饭,到时候收网的时候没力气。"萧绝说,"我也不太放心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我没那么娇气。"
"我知道。"萧绝说,"但你看完了这堆东西,也该吃点。"
楚清歌看了看桌上那堆证据册子,又看了看他。
"你什么时候带来吃的?"
"没带。"萧绝说,"但你屋里有。"
楚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窗台上,除了那瓶干桂花,旁边还搁着一个小油纸包。她没注意过。
"那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萧绝说,"暗尘放的。"
楚清歌走过去,把油纸包打开。
里头是两块桂花糕。
压得有点碎了,但还能看出来形状。
楚清歌看了看那两块糕,又看了看萧绝。
萧绝端着茶杯,目光看别处。
"暗尘手艺不怎么样。"他说。
楚清歌拿起一块,掰了一半,递给他。
"你也吃。"
萧绝看着那半块糕。
他伸手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桂花味很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