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糕碎了,但甜。
萧绝把那半块吃完,手指上沾了点桂花渣。他低头看了看,没找到帕子,在桌边上蹭了蹭。
楚清歌看见了。
"你拿袖子蹭。"
"袖子是新的。"
"桌边不干净。"
萧绝看了看桌边,确实有一层薄灰。他把手翻过来,在裤子上蹭了。
楚清歌没说什么。
她把剩下那半块糕吃了,油纸揉成一团搁在桌角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
炭盆烧得正旺,偶尔"啪"一声爆个火星。窗外头的雪下得密了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
萧绝坐在椅子上,背还是直的。他端着茶杯,没喝,就攥着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攥杯子的手。指节发白,用劲了。
"你攥那么紧干什么?杯子碎了。"
萧绝松了松手。
"没使劲。"
"你指节都白了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把杯子放下了。
他没看楚清歌,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。
"你说了'原谅'。"
楚清歌正在收拾桌上的证据册子,手没停。
"你听清了。"
"听清了。"萧绝说,"我以为还要再等很久。"
楚清歌把册子叠在一起,理齐了边角。
"我也以为。"
萧绝抬头看她。
她没看他,还在弄那堆纸。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"你说的原谅——"萧绝顿了一下,"是有条件的。"
"对。"楚清歌说,"我说了。不是原谅你所有的错。是原谅你没能及时走到我面前。"
"这两样不一样。"
"你能分清就行。"
萧绝没再说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然后他站起来。
"我先回书房了。"
楚清歌"嗯"了一声。
萧绝走到门边,弯腰把靴子拎起来。他没在屋里穿,拎着走到门槛边上,一只脚踩进去,又停了。
他没回头。
"清歌。"
楚清歌正在翻那本《诗经》,把里头夹的三封信取出来。听见他喊,手停了一下。
"什么?"
萧绝背对着她,站在门槛上。外头的雪打在他后背上,一会儿功夫肩膀上就白了。
"谢谢你。"
楚清歌看着他后背。
"谢我什么?"
"谢你还愿意说这句话。"
说完他迈过门槛,蹲下去把另一只靴子穿上。站起身,抖了抖肩上的雪。
走了。
步幅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。雪落在他走过的脚印上,一会儿就填平了一半。他走到院门口,没停,直接出去了。
楚清歌把门关上了。
关严了。
她转身走回桌边,把手里那三封信叠在一起,两封他的,一封她的。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封——"我没划掉那行字。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"
她把三封信一起塞进《诗经》里头,夹在"有风自南"那一页。
然后她把书放在枕头旁边,没塞底下。
——
下午。
暗尘从窗户翻进来,身上一股药味。
"王妃,回春堂的账本搞到了。"
他把一本巴掌大的账册放在桌上。封皮皱巴巴的,边角卷了,上头还沾着油渍。
楚清歌翻开。
"怎么弄到的?"
"回春堂掌柜好喝酒。属下请他喝了两壶,他就把账本翻出来让属下看了。属下顺手带走,明天再还回去。"
楚清歌翻到十月十四那一页。
账目记得简单——"太医院张大人,朱砂二两,雄黄一两,乌头三钱。银三两结。"
字迹歪歪扭扭,但写得很清楚。
"三钱乌头。"楚清歌说。
"三钱乌头能毒死一匹马。"暗尘说,"属下试过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暗尘缩了缩脖子:"属下以前在江湖上混的时候……试过。不是故意的。"
楚清歌没追问。她把账本合上,跟张茂的口供放在一起。
"太医院的考勤簿呢?"
"也查了。"暗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"属下偷偷抄了一份。十月十四那天,张茂的名字在当值名单上,但他旁边那格——出勤标记——是空的。没画勾也没画叉。"
"空的是什么意思?"
"就是既没到,也没请假。按规矩,不到不请假算旷工。但那天没有人追究。"
"为什么没人追究?"
暗尘想了想:"属下打听了一下。那天太医院的院正——就是张茂的顶头上司——也没当值。"
"院正也没来?"
"对。属下查了两个人的出勤记录,十月十四那天,张茂和院正同时不在岗。"
楚清歌手停了。
"院正叫什么?"
"周安。今年六十三,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多年。"
"他跟张茂什么关系?"
"明面上没什么关系。但属下查了一下,周安的儿子在宫里当差,是太后宫里的太监。"
楚清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"太后宫里的太监。"
"对。"
"那周安旷工那天,他儿子在不在太后身边?"
暗尘翻了翻袖子里的另一张纸。
"属下也查了。十月十四那天,太后称病不见人。周安的儿子——叫周德全——那天没当值记录,但有人在御花园看见过他。"
"御花园?"
"对。跟张茂。两个人在御花园角落说了几句话。"
楚清歌站起来。
"所以十月十四那天——张茂先跟周德全在御花园见了面,然后出宫去了回春堂。周安不在太医院,是给张茂腾的道。"
暗尘点头。
"这帮人串通好的。"
"不只是串通。"楚清歌说,"太后称病不见人,但她的太监却在跟张茂碰头。说明那天太后知情,而且是通过周德全传的话。"
"那现在怎么办?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账本和考勤簿先收着。然后——"她看着暗尘,"你去问张茂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就问他——十月十四那天,周德全跟他说了什么。别提账本,别提考勤簿,就提周德全的名字。看他什么反应。"
暗尘咧嘴一笑:"得嘞。这回他可编不出来了。"
"别打他。"
"属下从不打人。属下就是跟他聊天。"
"去吧。"
暗尘翻窗走了。
楚清歌坐回桌前,把账本和考勤簿抄本放在一起。证据链又多了一环——太后宫里的太监参与了传话,太医院院正打了掩护,张茂出宫买药。
从太后到周德全到周安到张茂,四个人,一条线。
她拿起笔,在证据册子的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最上面写"太后",下面写"周德全",再下面写"周安",最底下写"张茂"。
张茂的名字旁边,她加了一行——"回春堂购朱砂、雄黄、乌头。十月十四。"
太后旁边,她加了一行——"称病不见人。通过周德全传话。"
笔搁下来。
她看着这条线,从头到尾。
四个人。
她母亲的命,就是这四个人联手断的。
她把那张纸折好,夹进证据册子里。
——
傍晚。
雪衣端晚饭进来。
一碗热汤面,一碟醋溜白菜,一小碗腌萝卜。
"小姐,今儿个厨房新压的面条,您趁热吃。"
楚清歌坐到桌边,拿起筷子。
雪衣摆好碗筷,没立刻走。她站在一边,看着楚清歌吃面。
楚清歌吃了两口。
"你站着干什么?"
"小姐,今儿个您气色好点。"
"有吗?"
"有。"雪衣点头,"这两天您脸都是白的,今儿个有血色了。是不是王爷来过了?"
楚清歌看了她一眼。
"跟这个有什么关系。"
"没有吗?奴婢觉得有。"雪衣嘿嘿笑了一声。
"去把茶烧上。"
"得嘞。"
雪衣颠颠地跑去烧茶了。
楚清歌继续吃面。面是热的,汤底放了点胡椒粉,辣嗓子。她吃了大半碗,把汤喝完,碟子里的菜也吃了。
比前两天吃得多。
她放下碗,坐在桌边发了会儿呆。
外头雪还在下。院子里那盏灯亮着,影六换了个位置挂着,比暗尘挂的正了一些。
她坐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。
敲了几下,她嘴里开始哼一个调子。
很轻,不成调,就是哼了两句。
她自己没注意。
雪衣端着茶壶进来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听见了。
那是一支小调,调子不长,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。但雪衣认得——那是侯夫人生前常哼的。侯夫人在的时候,每到晚上就会坐在灯下哼这支曲子,一边哼一边给楚清歌梳头。
侯夫人走了之后,小姐再没哼过。
雪衣端着茶壶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楚清歌哼了几声就停了,大概是自己也没察觉。
她拿起桌上的证据册子,翻到新画的那张关系图。
"太后——周德全——周安——张茂。"
她用笔在太后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
"快了。"
雪衣走进来,把茶壶放在桌上。
"小姐,茶好了。"
楚清歌"嗯"了一声,拿起茶杯倒了一杯。
茶壶嘴上挂了一滴水,滴在桌面上,洇开了一小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