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尘蹲在窗台上,冻得直搓手。
"王妃,张茂那边问了。"
楚清歌正在桂花树下翻那本证据册子,膝盖上搁着个小暖炉。她抬头。
"说。"
"属下进了那间屋子,张茂正歪在椅子上打盹。属上去一提'周德全'三个字,他眼皮子跳了一下。"
"就跳了一下?"
"不止。他嘴上说'不认识什么周德全',但手抓着椅子扶手,指节都发白了。属下又问了一句'十月十四御花园聊了什么',他直接站起来要往门冲。属下把他摁回去了。"
"他打你了?"
"他打不过属下。"暗尘嘿嘿一声,"不过他骂了。骂得挺难听。"
"骂什么了?"
"骂属下是'摄政王养的狗'。"
楚清歌翻了一页册子。
"他说得也没错。"
暗尘噎了一下。
"王妃,您好歹给属下留点面子。"
"面子留着能查案子?"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"他骂完之后呢?"
"骂完就缩回椅子上了,抱着胳膊不说话。属下又问了两句,他一个字都不再吐。"
"行。不吐就不吐。等账本和考勤簿往他面前一摆,他不吐也得吐。"
"那属下接下来干什么?"
"盯住太后那边。她联系不上张茂,最多再过两三天一定会派人出来找。到时候你跟着那条线,看她往哪儿伸手。"
"得嘞。"暗尘翻窗走了。
楚清歌把册子翻到那张关系图上——太后、周德全、周安、张茂,四个人名一条线。
她看了一会儿,合上册子。
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。
院里的雪化了一半,地上湿漉漉的,桂花树底下的雪踩上去软绵绵的。那盏琉璃灯挂在树杈上,灯罩换了个大的,暗尘走之前歪歪扭扭给它扶正了。
风吹过来,把树上的残雪吹掉一块,落了她一身。
她拍了拍肩膀,没起身。
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。
不快不慢,"咯吱咯吱"的,踩在半化的雪上。
楚清歌没抬头。
脚步声在院门口慢了下来,一步一步往里挪,像是走路的人在犹豫要不要进来。
"你今天不用上朝?"
萧绝的脚步停了。
"今日休沐。"
楚清歌抬头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没拿伞,肩膀上落了几片雪。穿着件深青色的便袍,没束冠,头发拿一根簪子别着。
比穿朝服的时候年轻了几岁。
"那坐会儿。"楚清歌指了指对面那把藤椅。
藤椅是去年秋天萧绝让人搬来的,搁在桂花树对面,跟她常坐的那把凑成一对。搬来之后她一次都没见萧绝坐过——他每次来都是站着,或者在门槛外头蹲着。
萧绝走过来,在藤椅边上站了一下。
看了看那把椅子。
然后坐了下来。
椅子是藤编的,坐上去"吱嘎"响了一声。他换了个姿势,背靠着椅背,手搭在扶手上。
"这椅子你送的?"
"嗯。"
"第一次坐。"
"我知道。"楚清歌低头翻册子,"你每次来都站着。"
"站着习惯了。"
"坐着也习惯一下。"
萧绝没再说话。
他往后靠了靠,椅子又"吱嘎"一声。
两个人隔着桂花树坐着。一个看册子,一个看天。
风把树枝吹动了一下,几片干桂花瓣从树上飘下来,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楚清歌翻了一页册子。
"你坐在这里不觉得无聊?"
"不觉得。"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萧绝靠在藤椅上,头微微仰着,看着天。天是灰白色的,雪快停了,云层压得很低。
"以前只能站在院门外看。"他说,"现在能坐在院子里看。差别很大。"
"差别在哪?"
"站在门外,看的是你的门。"他收回目光,看着她,"坐在院子里,看的是你这个人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他没补后半句。
她低头继续看册子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"你今天打算坐多久?"
萧绝想了想。
"你什么时候赶我走?"
"我不赶你。"楚清歌翻了一页,"你自己定。"
"那再坐一会儿。"
"随你。"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风把桂花树的枝条吹得晃了晃,又落了几片花瓣。有一片落在萧绝膝盖上,他低头看了看,没拂。
楚清歌合上册子。
"你天天来坐?"
萧绝转头看她。
"天天都可以?"
"你天天都有空?"
"没有。"他说,"但我会尽量有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那你该忙的时候去忙。空的时候再来。"她把册子收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,"院子里又不会跑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好。"他说。
嘴角落了些弧度。
楚清歌站起来,拿着册子往屋里走。
"进来喝杯茶再走。外头冷。"
"不用。"萧绝摆了摆手,"我再坐一会儿。"
楚清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别坐太久。椅子是藤编的,不隔凉。"
"不凉。"
"你穿得薄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便袍。
"还行。"
楚清歌没再说什么,进了屋。
门没关严。
留了一条缝。
萧绝坐在藤椅上,看着那条门缝。
风从门缝里挤出来一点热气,带着炭火的味道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扶手。指腹在木质的扶手上蹭了蹭,来来回回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坐久了有点僵。
他把藤椅上落的那片桂花瓣拈起来看了看,随手放在扶手上。
然后他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藤椅。
椅子在树下安安静静地搁着,扶手上那片桂花瓣被风吹得动了一下。
他出了院子。
——
傍晚。
楚清歌从屋里出来收东西。
她走到桂花树下,看见那两把藤椅。她坐的那把还是老样子,萧绝坐的那把上面留了一片桂花瓣。
她把花瓣拈起来,扔了。
然后她看见了扶手上那道痕迹。
很浅。在藤编扶手的木质边框上,像是有人用拇指反反复复蹭过,蹭掉了一层薄薄的漆皮。
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。
指腹贴上去,刚好能感觉到那个凹下去的弧度。
不大,刚好是一个拇指的大小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雪衣从院门口探进脑袋。
"小姐,该用晚膳了。"
"嗯。"楚清歌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把藤椅。
"雪衣。"
"在呢。"
"那把椅子别擦。"
雪衣眨了眨眼。
"哪把?"
"王爷坐的那把。"
雪衣看了看那两把一模一样的藤椅,张嘴想问哪把是王爷坐的。
楚清歌已经进屋了。
雪衣看了看左边那把——扶手上什么都没有。又看了看右边那把——扶手上有个浅浅的印子。
"行吧。"她嘟囔了一句,"不擦就不擦。"
她转身走了,没碰那把椅子。
风吹过来,藤椅晃了一下,"吱嘎"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