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洗里的水凉透了,墨在砚台上干成了一层薄壳。
萧绝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宣纸。纸铺了大半个时辰,上头一个字没有。
他不是写不出来。
他写过奏折,写过军令,写过判词。那些东西拿起笔就能写,不用想。但今天他坐在这里想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
说不出口的那种。
第一次求婚的时候,他准备了定亲玉佩,准备了朝堂上的说辞,准备了一切"应该"准备的东西。那时候他想的是——规矩到了,礼数到了,她没有理由拒绝。
结果她当众拒了。
他后来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准备了一切,唯独没准备他自己。
门被推开了。
暗尘端着茶盘进来,搁在桌角上。
"王爷,龙井新泡的。"
萧绝没动。
暗尘把茶杯往前推了推,瞄了一眼桌上那张白纸。
"王爷,您要写信?"
"不是。"
"那您对着张空纸坐了快一个时辰了。"
"在想一句话。"
暗尘缩了缩脖子,没敢问。但萧绝自己开口了。
"想问一个人——愿不愿意跟我过一辈子。"
暗尘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他赶紧把杯子放稳,退后一步。
"王爷,您上次问这句话的时候——王妃当众拒了您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您这次——"
"所以我这次要换个问法。"
萧绝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暗尘伸长了脖子想看,但萧绝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几息,拿笔把那行字划掉了。
墨迹在纸上洇开一道粗线。
萧绝又蘸了墨,重新写了一行。
这回写得比上一行短。
他看了看,又划掉了。
暗尘站在旁边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"王爷,要不您——"
"别说话。"
暗尘闭嘴了。
萧绝搁下笔,看着那张纸。上头两行字都被墨线划掉了,看不清原来写的什么。纸面被墨迹弄得很脏,没法再用了。
他把纸叠好,放在桌角。
"不写了。"
"那——"
"写不出来。"萧绝站起来,"写了三遍都不对。"
"王爷,属下说句不该说的。"暗尘搓了搓手,"您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——就别写了。当面说。"
萧绝看了他一眼。
"当面说?"
"对。写信那是给文官干的。您是摄政王,又不是翰林学士。您站在她面前,把话说出来就行了。"
萧绝没接话。
他绕过桌子,走到窗户边上,推开了窗。
外头天还没全暗,雪化了一半,地上一摊一摊的水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几根没化完的冰凌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"暗尘。"
"属下在。"
"秋水院那棵桂花树,今年开得怎么样?"
暗尘愣了一下。
"今年桂花开的时候属下没注意。但前阵子属下爬上去修灯的时候,树上还挂着些干花。不多,零星几朵。"
"她喜欢桂花。"萧绝说。
"属下知道。窗台上那瓶就是属下从那树上摘的。"
萧绝点了下头。
他转身出了书房,穿过回廊,一路走到秋水院。
院门没锁。他推开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楚清歌不在——屋里没点灯,门关着,应该是去吃晚饭了。
萧绝走到那棵桂花树下。
树不高,枝干有成人胳膊粗。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,上头挂着几朵干瘪的桂花,颜色发黄,风一吹就掉。
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又走到那两把藤椅旁边。右边那把他昨天坐过的,扶手上那道指痕还在——没人擦过。
他看了看那道痕迹,没碰。
"王爷?"暗尘跟过来了,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,"您怎么跑这儿来了?王妃不在。"
"我知道她不在。"萧绝转过身,"我就是来看看这个地方。"
"看……地方?"
"明天帮我办一件事。"
"您说。"
"准备一壶酒。不用多,两盏就够了。"
暗尘眨了眨眼。
"什么酒?"
"她能喝的。度数别太高。"
"王妃喝不多。"暗尘说,"上次中秋她喝了一杯果酒就脸红。"
"那就果酒。"
"得嘞。还要别的吗?花生米?酱牛肉?"
萧绝看了他一眼。
"你当我是去喝酒的?"
暗尘立刻摇头:"不是不是。属下多嘴了。就一壶酒,两盏杯。别的不要。"
"嗯。"
"王爷,您打算在哪里问?"
萧绝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桂花树。
树枝上那几朵干桂花在风里晃了晃,没掉下来。
"就在这里。"
暗尘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。
桂花树。藤椅。院子。
"她喜欢桂花。"萧绝说。
暗尘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他跟着萧绝出了院子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萧绝停了一下。
"暗尘。"
"属下在。"
"这事别跟任何人提。"
"那影六——"
"影六也不用知道。"
"得嘞。"暗尘拍拍胸脯,"属下嘴严,王爷放心。"
萧绝走了。
暗尘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搓了搓手,吸了口冷气。
"啧,王爷这是要——"
他没把话说完。转身翻上了房梁,往厨房方向去了。得先问问厨房有没有果酒,没有的话得现买。明天之前得备齐。
一壶酒。两盏杯。一棵桂花树。
暗尘想了想,又自言自了一句。
"上次求婚带了玉佩带了聘礼带了满朝文武,被拒了。这次就带一壶酒。"
他摇了摇头,加快了脚步。
厨房的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