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妮卡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按下了播放键。
咖啡厅里人不多,只有角落几个学生在低声讨论功课。她戴着耳机,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凉掉的拿铁。
录音笔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布料摩擦。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莫妮卡听出来了——是贺君诚。
“数据拿到了吗?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点港式口音的英语:“贺生,这太冒险了。外汇储备的真实数字一旦泄露,整个市场都会……”
“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贺君诚的声音很冷,“江潮现在撑不了多久,只要再加一把火,他的资金链就会断。到时候,整个香港的金融体系都会跟着崩。”
莫妮卡的手停住了。
她记得这支录音笔。上周她去采访港府金融管理局的一位副处长,结束后忘记关掉录音。笔就放在包里,跟着她去了那场慈善晚宴——贺君诚也在场。
耳机里继续传来对话。
“贺生,我要是把数据给你,我的前途就完了。”
“你在港府一年赚多少?八十万?一百万?”贺君诚笑了,“我给你五百万美金,瑞士银行的账户。事情办完,你可以带着全家去加拿大,这辈子都不用愁。”
一阵沉默。
然后那个声音说:“……数据我明天发到你那个加密邮箱。”
“聪明。”贺君诚说,“记住,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。要是泄露出去,你知道后果。”
录音到这里结束了。
莫妮卡摘下耳机,手心全是汗。她看了看四周,咖啡厅里一切如常,没人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。
她抓起录音笔塞进包里,匆匆结了账。
* * *
潮起集团总部,法律部的灯还亮着。
林晚意站在会议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叠文件。三个律师围在旁边,其中一个正在快速敲击笔记本电脑。
“诽谤罪的诉状已经起草好了。”戴眼镜的中年律师推了推镜框,“根据莫妮卡记者提供的录音证据,我们可以指控贺君诚涉嫌商业欺诈、贿赂公职人员,以及意图操纵市场。”
“时间呢?”林晚意问。
“诉状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完成最终修订。但林总,我们需要考虑一个问题——如果现在提交,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
林晚意看了眼手表,晚上八点四十分。
“江先生怎么说?”她问。
旁边的助理立刻拨通电话,简短交流后汇报:“江先生说,按计划进行。他还说,贺君诚现在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就提交。”林晚意说,“同时把副本发给证监会、金管局,还有警务处商业罪案调查科。我要在今晚十点前,让所有监管部门都收到这份文件。”
律师们对视一眼,立刻开始行动。
林晚意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。她知道江潮在做什么——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业对决,这是要把对手连根拔起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,是江潮发来的短信:“机场那边安排好了。你那边进度?”
“诉状一小时后提交。”她回复。
“好。”
短信只有这一个字。
林晚意收起手机,转身对助理说:“通知媒体部,准备一份通稿。内容暂时保密,等我指令再发。”
* * *
香港国际机场,离境大厅。
贺君诚戴着墨镜,手里只提了一个轻便的登机箱。他买的是飞往伦敦的头等舱机票,航班在四十五分钟后起飞。
过安检时,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,但没说什么。
他松了口气,快步走向贵宾休息室。
就在休息室门口,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住了他。两人身材高大,站姿笔挺,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。
“贺先生。”其中一人开口,“我们老板想跟您聊几句。”
贺君诚心里一沉,但脸上还保持着镇定:“你们老板是谁?”
“江潮先生。”
“我没时间。”贺君诚想绕过去,但另一个男人侧身挡住了路。
“只需要五分钟。”那人说得很客气,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贺君诚看了看四周,已经有旅客往这边看了。他咬了咬牙:“在哪里?”
“这边请。”
两人领着他走到休息室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。推开门,江潮就坐在里面,面前放着一杯水。
“坐。”江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贺君诚没坐,他站在门口:“江潮,你这是什么意思?非法拘禁?”
“谈不上拘禁。”江潮从旁边拿起一份报纸,放在桌上,“只是想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贺君诚瞥了一眼,是今天的《华尔街日报》。头版标题很醒目:“美国证监会调查贺氏家族基金会涉嫌挪用养老金资产”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江潮,“你怎么拿到的?”
“不是我拿到的。”江潮说,“是你自己留下的把柄。三年前,你们家族基金会在纽约收购那家养老保险公司的时候,账目就做得不干净。我只是让人把材料整理了一下,交给了该交的人。”
贺君诚的手在发抖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就算这样,你也拦不住我。我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江潮喝了口水,“但我建议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又推过来一份文件。
贺君诚拿起一看,是潮起集团法律部刚刚起草的诉状副本。上面罗列了七项罪名,每一条后面都附有证据索引——包括那支录音笔的编号。
“莫妮卡……”贺君诚喃喃道。
“她是个好记者。”江潮说,“录音笔这种东西,有时候会录下一些不该录的东西。”
贺君诚终于坐下了。他摘下墨镜,眼睛里有血丝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江潮站起来,“法律会决定你该怎么样。我只是来告诉你——游戏结束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江潮!”贺君诚在后面喊,“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国际游资不会放过你的!他们会……”
“他们会撤资。”江潮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因为没人愿意跟一个涉嫌洗钱、贿赂、操纵市场的人扯上关系。你的那些盟友,现在应该已经在忙着切割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贺君诚瘫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份报纸。头版照片里,他父亲在纽约豪宅前被记者围堵的画面格外刺眼。
* * *
晚上十点二十分,交易大厅。
大屏幕上的恒生指数已经停止了疯狂跳动,最终收在8921点,比前一天上涨了3.7%。交易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人松了口气,有人还在低声讨论。
江潮走进来的时候,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建南迎上来:“江先生,贺君诚那边……”
“警方已经介入。”江潮说,“金管局和证监会联合成立了专案组,他跑不了。”
“那国际游资呢?”
“撤了。”江潮走到主控台前,调出资金流向图,“从下午六点到现在,从贺君诚关联账户流出的资金超过四十亿美金。那些国际炒家不傻,看到风向不对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沈建南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这时,林晚意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媒体通稿发出去了。”她说,“莫妮卡记者那边也联系了,她同意把录音证据交给警方。另外,BBC和CNN都要求采访你。”
“推掉。”江潮说。
“但这是个好机会,可以树立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江潮打断她,“赢了就到处炫耀,那是暴发户做的事。”
林晚意顿了顿,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江潮看着大屏幕上已经平静下来的曲线,沉默了几分钟。
然后他转身对沈建南说:“这次做空恒指的利润,统计出来了吗?”
“初步估算在二十八亿港币左右,具体还要等明天结算。”
“拿出百分之三十。”江潮说,“成立一个基金,名字就叫‘港城青少年创业基金’。找专业的团队管理,申请条件要简单透明——只要是香港本地年轻人,有可行的创业计划,就可以申请启动资金。”
沈建南愣住了:“百分之三十?那可是八亿多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大厅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眼神复杂。
江潮没理会那些目光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维多利亚港的夜景。霓虹灯依旧闪烁,这座城市的夜晚,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输赢而改变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手机响了,是莫妮卡打来的。
“江先生。”她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录音笔我已经交给警方了。另外……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逼我公开录音。”莫妮卡说,“让我自己选择。”
江潮没说话。
“但我还是选择了公开。”莫妮卡继续说,“因为我觉得,公众有权知道真相。”
“你是个好记者。”江潮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吧。”莫妮卡轻声说,“但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江潮收起手机,林晚意走到他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想……”江潮看着窗外,“这场仗打完了,下一场什么时候来。”
林晚意笑了:“你就不能休息几天?”
“休息?”江潮摇摇头,“贺君诚倒了,但国际游资还在。他们今天撤了,明天就会找新的代理人。金融这个战场,从来没有真正的停战。”
大厅里的屏幕突然亮了一下,跳出最新的新闻快讯:
“港府宣布成立特别调查组,彻查近期金融市场异常波动事件……”
江潮看了一眼,转身朝外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林晚意说,“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