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尘一大早就在厨房转悠。
"有没有果酒?度数低点的那种。"
厨子老王头正在揉面,头也没抬:"有。去年酿的桂花酿,还剩半坛子。"
"能喝?"
"能喝。就是放了一年,味儿可能浓了点。"
"行,给我打一壶。要温的,别太烫。"
老王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暗尘大人,您大清早的喝酒?"
"不是 我喝。王爷要的。"
老王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"王爷什么时候开始喝果酒了?"
"你管那么多干什么。打一壶,再拿两个杯子。"
"得嘞。"老王头擦了擦手,去后头坛子里舀了一壶出来,又摸了两个白瓷小杯搁在盘子里。
暗尘端着盘子走了。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。
"老王,这事儿别跟人说。"
老王头翻了个白眼。
"我跟谁说去?揉面的人都走光了。"
暗尘嘿嘿一笑,端着盘子溜了。
他把东西送到书房的时候,萧绝正在换衣服。
桌上摊了三件。一件玄色的,一件深青的,一件月白的。三件都展开铺着,萧绝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第四件——一件石青色的。
暗尘把盘子放在桌角上,看了一眼那堆衣服。
"王爷,您这是——"
"哪件好?"
暗尘看了看那四件衣服。
"您去哪儿?"
"哪儿都不去。就在府里。"
"在府里穿什么不都一样?"
萧绝看了他一眼。
暗尘立刻闭嘴,认真看了看那四件衣服。
"玄色太重了,像上朝。深青的您昨天穿过。月白的——"他摸了摸料子,"有点薄。"
"嗯。"
"石青这件好。"暗尘说,"看着利索,又不板正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石青色的。
想了一下,放下了。
"算了,穿深青的。"
"那这件——"
"叠起来。"
暗尘把另外三件叠了,收进柜子里。萧绝把深青色的穿上,系了腰带,在铜镜前站了一下。
"王爷,您今天头发要不要——"
"不用。跟平时一样。"
"得嘞。"暗尘退到门口,"酒和杯子我先搁着?"
"放那儿。傍晚再拿过去。"
"是。"
暗尘退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绝站在铜镜前,手摸了一下领口,把领口正了正。
暗尘出门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——
上午。
楚清歌在屋里看暗尘昨晚送回来的情报。
太后那边有动静了——昨天下午,太后宫里一个小太监出了宫门,去了城南一条巷子。影六跟着,看见那小太监进了一户人家,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。
"那户人家是什么人?"楚清歌问。
暗尘蹲在窗台上:"属下查了。那户人家姓刘,是个退了职的老太监。以前在太后宫里当过差,前年告老出宫了。"
"太后派人去找一个退了职的老太监——她想干什么?"
"属下猜——她可能是想让老太监替她跑腿。宫里的人进出都有记录,外头的人没有。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盯住那个老太监。如果太后再派人去——或者老太监自己出门,跟着。"
"得嘞。影六在呢。"
"还有,张茂那边再催一下。把回春堂的账本摆到他面前。别跟他废话,把账本翻到十月十四那一页,指给他看。"
"直接上硬的?"
"他嘴硬了这么久,该给他看看真的了。"楚清歌合上册子,"看完之后他要是还不开口——就把太医院考勤簿也摆上去。告诉他,十月十四那天他不在岗的事已经查实了。"
"那他要是急了——"
"他急不急跟我没关系。"楚清歌说,"他开口就记下来,不开口就把账本和考勤簿的原件封存。到朝堂上一摆,他张茂瞒天过海的事就坐实了。"
"属下明白。"暗尘翻窗走了。
楚清歌坐在桌前,把关系图又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太后——周德全——周安——张茂。
快了。
她把图收起来,拿起旁边那本《诗经》翻了翻。书里夹着三封信,一封短的,一封长的,一封她写的回信。
她翻到"有风自南"那一页,看了看旧墨痕。
合上书,放回枕边。
——
下午。
楚清歌搬了把小凳子,坐在桂花树下收干桂花。
树上的桂花所剩不多了,零零星星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掉几朵。她拿了个小竹筐搁在膝盖上,把落在石桌上的干桂花一朵一朵捡进筐里。
雪衣在屋里收拾东西,隔着窗户喊了一声。
"小姐,窗台上那瓶桂花满了没有?要不要再添点?"
"满了不用添。"楚清歌头也不抬,"这些收了留着泡茶。"
"得嘞。"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手指碰花瓣的窸窣声,和偶尔一两声鸟叫。
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"咯吱咯吱"踩在半化的雪上,很慢。比平时慢。
楚清歌手没停,继续捡桂花。
脚步声从院门口走过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又回来了。
楚清歌抬起头。
萧绝站在院门外,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。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一样,但脚步确实慢了——慢到她能听出来。
"你刚才已经路过一次了。"她说。
萧绝的脚步停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。
"你听到了?"
"你踩雪的声音比暗尘还大。"楚清歌捡起一朵桂花放进筐里,"暗尘好歹练过轻功。你呢?"
"我没练过。"
"看得出来。"
萧绝站在那里没动。
"你在想事情。"楚清歌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想什么事情需要路过两次?"
萧绝张了张嘴。
"想明天应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"
楚清歌捡桂花的手停了一下。
"你要去哪里?"
"不去哪里。就在府里。"
楚清歌抬起头看他。
"在府里——需要想穿什么?"
萧绝被她看得有点站不住。他换了个脚站着,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。
"明天……想在桂花树下坐坐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天天在桂花树下坐。今天有什么不同?"
萧绝想了想。
"明天可能会有风。怕穿薄了冷。"
楚清歌低头继续捡桂花。
"那穿厚点。"
"好。"
萧绝站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他看了看她手里那个小竹筐。
"你在收桂花?"
"嗯。"
"收来干什么?"
"泡茶。"
"窗台上那瓶不够用?"
"那瓶是闻的。泡茶要另外的。"
萧绝"哦"了一声。
又站了一会儿。
"那我先走了。"
"嗯。"
萧绝转身走了两步。
"萧绝。"
他停住,回头。
楚清歌没看他,低头捡了一朵桂花,放进筐里。
"你手里拿的什么?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——那卷从书房带出来的空白宣纸,叠了两折,什么都没写。
"废纸。"
"废纸你拿着到处走?"
"忘了放下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没追问。
萧绝把纸塞进袖子里,走了。
这回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。
——
楚清歌继续捡桂花。
捡了一会儿,她停了。
手搁在竹筐边缘,看着筐里那堆干桂花。
花瓣颜色发黄,干巴巴的,没什么水分了。但摸着还是软的。
她坐在那儿,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端着竹筐进了屋。
雪衣正在屋里叠衣服。
"小姐,桂花收完了?"
"嗯。"楚清歌把竹筐放在桌上。
她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。
"雪衣。"
"在呢。"
"明天如果有风——帮我拿一件厚一点的披风出来。"
雪衣手里的衣服抖了一下。
"厚一点的?什么颜色的?"
"随便。深色的就行。"
"得嘞。"雪衣应了一声,转身去翻衣柜。
她走到衣柜边上,背对着楚清歌。
翻衣服的时候,她嘴角压着笑。
什么都没问。但她知道明天有事。
那件月白色的披风挂在最里面。她看了一眼,拿出来抖了抖,搭在臂弯里。
"小姐,那件墨青色的披风怎么样?厚实,挡风,穿着也不显臃肿。"
"行。"
雪衣把墨青色披风搭在衣架上,放到床边。
她走开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筐干桂花。
明天桂花树下。
她没说。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,拿起笔,翻开证据册子。
她看了一会儿张茂的口供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空白处,她之前画的那张关系图还在——太后、周德全、周安、张茂,四个人名一条线。
她在张茂名字旁边又加了一行——"账本已到手,考勤簿已查实。待对质。"
然后在太后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字——
"急。"
太后联系不上张茂,已经开始往外伸手了。
楚清歌把笔搁下,看了一眼窗外。
院门口没人经过。雪化得差不多了,地上露出青石板的颜色。
她把册子合上,走到窗台边。
那瓶干桂花搁在窗台上,瓶子快空了。她拿起来摇了摇,瓶底有几片碎渣。
她把瓶子放回去。
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今天还有正事要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