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推开屋门的时候,风正好从院子里刮过来,带着一股酒香。
她低头系了一下披风的带子。墨青色的厚披风,雪衣昨晚搭在床边的那个,她今天下午自己拿起来穿上了。
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,两只白瓷小杯。酒壶是温过的,壶嘴上冒着细细的白气。
萧绝站在树旁边。
深青色的衣袍,腰带系得规规矩矩,头发拿簪子别着。跟平时穿的颜色一样,但这件——
这件她以前说过。
有一次她随口提了一句,说他穿深色的比浅色的好看。就那么一回,说完了自己也忘了。
他没忘。
楚清歌走到石桌边,看了一眼酒壶。
"今天不喝茶?"
"喝茶的日子还有很多。"萧绝说,"今天想喝点别的。"
"什么酒?"
"桂花酿。厨房去年酿的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果酒了?"
"今天开始。"
萧绝拉开石桌旁边的凳子,示意她坐。楚清歌坐下来,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。风不大,但站在树下比屋里凉。
萧绝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拿起酒壶,给她倒了一杯。酒液是琥珀色的,微微发黄,倒进白瓷杯里能看到底。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放下酒壶。
他没说话,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楚清歌看着他喝。
"你先喝了?"
"嗯。"
"你不等我?"
萧绝放下杯子。
"喝了酒才好开口。"
楚清歌看着面前那杯酒。酒面平静,映着头顶桂花树的影子。有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在酒面上晃。
她没端杯。
"你要开什么口?"
萧绝看着她。
他手搁在石桌上,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"上次我求你的时候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楚清歌等着他说。
"是在侯府的正厅里。当着所有人的面。你父亲在,我的属下在,两家的长辈也在。那场求婚是为了'政治联姻'。"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"我记得。"
"那天我说了很多话。说了门当户对,说了利益相合,说了两姓之好。"萧绝看着她,"我没说我想娶你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风把树上一朵干桂花吹下来,落在石桌上,滚了半圈,停在酒壶边上。
"那次我说错了话。"萧绝说,"这次我想重新说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他的手搁在石桌上,没有抖,但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没躲。
"清歌。"
他叫她名字。
不是"王妃",不是"楚清歌"。就是两个字。
"我不是摄政王向你求亲。"他说,"我是萧绝。"
楚清歌的手搭在披风的领口上,没动。
"上次我带着玉佩去,带着聘礼去,带着满朝文武的脸面去。我以为这些东西够了。"萧绝说,"后来我才知道——你要的不是这些东西。"
"我要什么?"楚清歌问。
"你要的是我这个人。"萧绝说,"不是摄政王,不是权势,不是萧家的门楣。就是我自己。"
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
这次喝得比第一口慢。
放下杯子。
"我只想问你一句——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不是联姻。"他说,"不是利益。你想去哪里,我陪你去哪里。你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"
说完他没再开口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风吹过来,桂花树的枝条晃了几下。石桌上那朵落下来的干桂花被吹到了桌边上,差一点掉下去,卡在桌沿的缝里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面前那杯酒。
酒面映着头顶的枝丫和天。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。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酒面里——模糊的,一团圆色。
她伸手端起了酒杯。
萧绝的目光跟着她的手。
她把杯子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桂花酿。入口是甜的,回味有点苦,度数不高,但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热了一下。
她把杯子放下。
"这酒——"
"怎么样?"
"一般。"楚清歌说,"甜了点。"
萧绝看着她。
她喝了一口酒。
她没说"好",也没说"不好"。但她喝了。
萧绝端起自己的杯子,又喝了一口。
楚清歌看着他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楚清歌拿起酒壶,给他添了半杯。壶里的酒不多了,倒到杯子里刚好半满。
"没了。"她说。
"就这些。"萧绝说,"本来就没准备多少。"
"两个人喝一壶?"
"够了。"
楚清歌把自己杯子里的酒晃了晃。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痕。
"你刚才说——你去哪里,我在哪里。"
"嗯。"
"那我明天要去回春堂。"她说,"你去不去?"
萧绝看了她一眼。
"去回春堂干什么?"
"账本是我拿到的,掌柜我还没见过。"楚清歌说,"明天我亲自去一趟,问问他那天卖药给张茂的时候,有没有别人在场。"
"啧。"
"你去干什么?你认识回春堂掌柜?"
"不认识。但你去的地方我都去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说这话的时候不心虚?"
"不心虚。"
"你刚才手在发抖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搁在石桌上,稳稳的。
"刚才抖了。"他说,"现在不抖了。"
"为什么?"
"你喝酒了。"他说,"你喝酒了就说明——"
"说明什么?"
萧绝没说完。
他端起杯子,把剩下那半杯酒喝完了。
楚清歌也端起自己的杯子。杯底还剩一口。她仰头喝了。
放下杯子的时候,杯底磕在石桌上,"嗑"了一声。
"萧绝。"
"嗯。"
"你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。"
萧绝看着空杯子。
"我说的就是那些。"他说,"没有别的了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准备了好几天,就说了这些?"
"嗯。"
"你写了三遍信,划掉了三遍,最后什么都没写。然后今天对着我说了不到一百个字。"
萧绝没吭声。
"你是不会写长信,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?"
"都不是。"他说,"是我写出来的都不是我想说的。"
"那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是你想说的?"
"是。"
楚清歌把空杯子推到桌子中间。
"行。"她说。
萧绝抬头。
"行什么?"
"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。"
"嗯。"
"你说你去哪里,我在哪里。"
"嗯。"
"那明天去回春堂,巳时出发。"楚清歌站起来,拍了拍披风上落的几片碎叶,"你迟到了我不等你。"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"酒壶和杯子你收了。我不洗。"
说完她进了屋。
门关上了。
没留缝。
萧绝坐在石桌前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他看了看桌上两个空杯子。
然后他拿起酒壶,倒过来晃了晃。一滴酒从壶嘴滴出来,落在石桌上,洇开一个铜钱大的印子。
没了。
真的够了。
他把两个空杯叠在一起,搁在酒壶旁边。站起来的时候,凳子在地上"吱"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青色的衣袍。
领口系得整齐,腰带没松。
她没说"好"。
她也没说"不好"。
她说的是——"你迟到了我不等你"。
意思是:她等。
萧绝把酒壶和杯子端起来,往院门口走。
经过那两把藤椅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。
右边那把,扶手上的指痕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