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关上门之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不长。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
她把披风解了搭在椅背上,坐到桌前,翻开证据册子。翻了两页,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她合上册子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披风重新拿起来披上,系好带子。
推门出去。
——
萧绝还在石桌旁。
他没走。两杯空酒叠在一起搁在桌角,酒壶倒扣着晾在石头上。他坐在凳子上,背对着院门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
听到门响,他转过头。
楚清歌走过来。
她走到石桌边,在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来。她的酒杯还在——被他叠到另一只上面了。她把杯子拿下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
萧绝看着她。
"你怎么——"
"刚才那杯我没喝完。"楚清歌说。
杯底确实还沾着一层薄薄的酒渍,干了一半。
萧绝张了张嘴。
楚清歌把酒壶翻过来,晃了晃。空的。
"你不是说够了吗?"
"够了。"
"那这杯怎么算?"
萧绝看着她手里那只空杯。
他看了看酒壶,又看了看她。
"你等一下。"
他站起来,快步往院门口走。
"萧绝。"
他停住。
楚清歌把酒杯放在石桌上。
"嗒"的一声,很轻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"好。"
萧绝站在那里。
他像是没听清。整个人定在原地,一只脚刚迈出去半步,手还搭在院门的框上。
"你——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我说好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你求过了,我答应了。"
萧绝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站了两步远的地方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楚清歌等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。声音有些哑。
"我以为你会让我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很久。"他说,"我以为你至少会——让我再写几封信。再还几次书。再路过几回秋水院。"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。
"我等了很多年了。"她说,"不想等了。"
萧绝看着她。
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"你能再说一遍吗?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好。"
萧绝吸了口气。
"我不是在做梦?"
楚清歌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不重,就是拍了一下。
"疼吗?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拍过的手背。
"不疼。"
"那就不是梦。"
萧绝看着手背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大笑——嘴角先是弯了一下,弯到一半停了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笑。然后又弯了一下,又停了。最后嘴角总算是翘起来了,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嘴角多得多。
他抬手捂了一下脸。
手指缝里露出来半只眼睛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个样子。
"你就这点出息?"
萧绝把手放下来。
"嗯。"他说。
楚清歌把酒杯推到一边。
"坐回来。"
萧绝走回来,在石桌对面坐下。这次坐下的时候,凳子在地上"吱"了一声,比刚才响。他没管。
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。
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,把几片干桂花吹落在桌面上。有一片落在楚清歌手背上,她拈起来看了看,放在桌边上。
"你刚才进去——"萧绝说。
"进去想了想。"
"想了什么?"
"想你说的是不是真的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哪句?"
"你说你去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"
"是真的。"
"你说你想去哪里,陪我去哪里。"
"也是真的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那我明天去回春堂,你真去?"
"真去。"
"后天去太医院查考勤簿?"
"也去。"
"大后天去刑部大牢提审张茂?"
"跟着。"
"你去刑部大牢干什么?你是摄政王,不是刑部尚书。"
萧绝想了一下。
"我在外头等你。"
楚清歌嘴角弯了一下。
"也行。"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风又吹过来一股。这回比刚才大,把桌上那几片干桂花吹跑了。楚清歌伸手拢了一下披风的领口。
"冷了?"萧绝问。
"有点。"
"要回屋吗?"
"再坐一会儿。"
萧绝没说话。
他把酒壶和杯子收了收,摞到一边。桌面空出来一块。
楚清歌看着空出来的桌面。
"你准备这些——准备了多久?"
"什么?"
"这壶酒。两盏杯。这件衣服。"她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深青色的袍子,"还有你昨天路过两回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。
"三天。"
"三天?"
"第一天想怎么说。第二天想穿什么。第三天想在哪问。"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桂花树,"最后发现——想好了也没用。到了这儿,张嘴说的跟想的完全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想好的比说出来的好听。"
"那你说出来的——"
"不好听。"萧绝说,"但是是真的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我没觉得不好听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真的?"
"你要是再问一遍'真的吗',我就收回去了。"
萧绝闭嘴了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院子里的那盏灯还没点——影六今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,灯没挂。
楚清歌站起来。
萧绝也跟着站。
"我回去了。"楚清歌说。
萧绝点了下头。
楚清歌拿起披风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。
她没回头。
"萧绝。"
"嗯。"
"你刚才说——你去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"
"嗯。"
"那我明天——"
"明天我还能来吗?"萧绝在她身后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转过身。
"你不是说了吗?你去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那我明天不来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萧绝接着说:"我明天就待在桂花树下,等你出来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那你要是等一天我不出来呢?"
"那就等两天。"
"两天不出来呢?"
"你昨天说——院子里又不会跑。"萧绝说,"我也不跑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会儿。
"你把灯挂上再走。"
萧绝看了一眼树杈上那盏歪着的灯。
"影六今天不在。"
"那你挂。"
萧绝走到树底下,伸手把灯扶正了。灯罩歪得厉害,他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,又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点上了。
灯亮了。
昏黄的光照在桂花树上,照在石桌上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"挂得比暗尘正。"
"我量过。"
"量什么?"
"灯罩跟树干平行,不歪。"萧绝说,"上次暗尘挂歪了,灯油往一边淌,烧了半边灯罩。"
"你还管这个?"
"管。"
楚清歌转身往屋里走。
"明天巳时。"她说,"别迟到。"
她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
这回关得比刚才轻。门框"嗒"地响了一声,不重。
萧绝站在桂花树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。
刚才她拍过的那个位置。不疼。但还能感觉到那一拍。
他把酒壶和杯子端起来,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。
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不用压纸条了。
他出了院子。
暗尘蹲在隔壁院子屋顶上,看着萧绝走出来。
暗尘看了看王爷的表情。
嘴角那个弧度他从来没见过。
不是那种板着脸的样子,也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。就是——
"啧。"暗尘小声嘀咕了一句,"成了?"
他蹲在屋顶上挠了挠头。
然后翻走了。明天巳时还得跟着去回春堂呢。得提前去踩个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