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到的时候,院子里的灯还没灭。
昨晚点的那一盏,他忘了吹。灯油烧了一夜,差不多干了,灯芯冒着细烟,火苗缩到豆粒大小,风一吹就晃。
他把灯摘下来,吹灭了。又从袖子里摸出新的灯芯换上,重新点了。
然后他在石桌旁坐下。
桌上没摆酒。摆了两杯茶,他一早让人烧的,龙井,壶是砂壶,捂了半个时辰,温度刚好。
茶倒好了,他等着。
等的时候没什么事做。他看了看那两把藤椅——左边那把她常坐的,右边那把他前天坐过的,扶手上的指痕还在。没人擦过,他说过不让擦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不烫不凉。正好。
然后他听见门响。
楚清歌推门出来的时候,身上披着那件墨青色的厚披风。头发挽了个髻,拿根木簪子别着,没怎么收拾。
萧绝站起来。
"早。"
"早什么早。"楚清歌走到石桌边坐下来,看了看桌上的茶,"都巳时了。"
"我辰时就来了。"
"辰时来干什么?坐着发呆?"
"坐了一会儿。换了根灯芯。泡了壶茶。"萧绝把她那杯茶往她手边推了推,"喝吧。"
楚清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"还行。比昨天的酒强。"
"以后该喝酒的时候喝酒,该喝茶的时候喝茶。"
"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的?"
"昨晚回去以后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昨晚回去几点睡的?"
"没睡。"
"干什么了?"
"坐了一会儿。又把院子里的灯检查了一遍。"
"你一晚上检查灯?"
"还顺便把回春堂的路想了想。"萧绝说,"从府里出发走东门,过两条街,左拐进巷子。巷子第三个路口右转,回春堂在左手边。走路大概两刻钟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去踩点了?"
"暗尘昨晚去的。他回来跟我说了一遍路线。我记下来了。"
"你记路线干什么?你又不认识路。"
"我认识。"萧绝说,"他跟我说了一遍,我就记住了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?"
"跟正事有关的,我记得快。"
"这算正事?"
"你的事都算正事。"
楚清歌把茶杯放下,没接话。
她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一下。
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玉佩不大,巴掌大小,青白色的玉,边角磨得圆润了。正面刻着两个字——"绝歌"。字迹是阴刻,笔道不深,但刻得很清楚。
萧绝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。
他认得。
这枚玉佩前世是他的。他亲手交给她的。她死后,他又从她身边拿走的。今生他把它还给了她。
现在她拿出来了。
楚清歌把玉佩放在石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"这枚玉佩你前世从我这里拿走的,今生又还给我了。"她说,"现在我还给你。"
萧绝看着桌上的玉佩。
"还给我——是什么意思?"
"不是不要了。"楚清歌说,"是让你保管。"
"保管?"
"你保管它,我保管你。"
萧绝看着她。
她没看他,低头看着桌上那枚玉佩。
萧绝伸手拿起那枚玉佩。玉是凉的,在掌心里搁了一下就暖了。他的指腹摩过"绝歌"两个字,笔道不深,指腹能感觉到刻痕的凹凸。
"这次我不会弄丢了。"他说。
楚清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。
"对了——"她放下杯子,"我想改一个字。"
萧绝抬头。
"什么字?"
楚清歌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玉佩上的"绝"字。
"这个字太重了。换一个吧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换什么?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换'归'吧。'归歌'——回来了。"
萧绝念了一遍。
"归歌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楚归歌。把清字改成归。"
楚清歌点了点头。
"我回来了。"
萧绝看着她。
她没解释。不用说。他知道她说的"回来了"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回秋水院,不是回王府。是回到他这边来。
"好。"萧绝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"我去刻新的。旧的也留着——两个都是你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两个都是我?"
"楚清歌是一个。"萧绝说,"楚归歌是另一个。前世的你和今生的你。我都要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旁边。
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,零星挂着几朵干桂花。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在手里转了转。
"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?"
萧绝也站了起来。
"你让我坐多久,我就坐多久。"
楚清歌把那片叶子放在石桌上。
"那别坐了。去刻新玉佩。"
萧绝看着桌上的茶杯、那片叶子、和手心里握着的玉佩。
"现在就去?"
"你不是说走就走吗?"
"我等你一句话。"
"现在等到了。去啊。"
萧绝把玉佩收进怀里。跟那封她写的回信放在一起,一封信一枚玉佩,都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他走到院门口。
楚清歌没动,还站在桂花树旁边。
萧绝回头看她。
"你不一起?"
"我去哪儿?"
"你不是要去回春堂?"
"回春堂是巳时出发。现在还早。"
"你刚才说都巳时了。"
"那是说你来晚了。"
萧绝站在院门口,想了一下。
"那我等你。"
"你不是要去刻玉佩?"
"先刻玉佩,再回来等你。"
"你跑来跑去不累?"
"不累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一起走吧。刻玉佩的事不急。先去回春堂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那就走。"
楚清歌把披风拢了拢,从石桌旁走过来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他怀里鼓起来的那个位置。
"揣着不硌?"
"不硌。"
她没再说什么,迈过院门。
萧绝跟上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。楚清歌走在前面,萧绝走在后面半步。廊子不宽,两个人走刚好。
走到拐角的时候,楚清歌放慢了脚步。
萧绝跟上来,跟她并排。
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。
回廊尽头拐出去就是府门。外头有阳光,从天上映下来,穿过回廊顶上的缝隙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一块亮一块暗的,走一步换一块。
暗尘蹲在屋顶上,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出来。
他嘴里正嚼着半块桂花糕,看见这一幕,嚼着嚼着停了。
萧绝走到府门口,停下脚步。
"等一下。"
楚清歌回头。
"怎么了?"
"暗尘。"萧绝朝屋顶上看了一眼,"下来。"
暗尘嘴里含着糕,从屋顶上翻下来,落地"噗"地吐了口渣。
"王爷,您看见了?"
"你蹲在上面干什么?"
"属下……放哨。"
"放什么哨?"
暗尘看了看王爷,又看了看楚清歌,嘿嘿一笑。
"得嘞,属下知错了。那什么——回春堂那边属下昨晚踩过点了,路线没问题。掌柜今天开门,辰时就开了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你辰时去踩的?"
"辰时去的。"
"那你刚才在屋顶上待了多久?"
暗尘想了想。
"一个时辰。"
"一个时辰?"萧绝说。
"属下怕王妃不出来……不是,属下怕有什么变故。"
"什么变故?"楚清歌说。
暗尘挠了挠头,没敢说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"走。去回春堂。"
"得嘞!"暗尘颠颠地跑到前面去了。
楚清歌往前走了一步。
萧绝在旁边。
她没回头。
风从后面吹过来,把院门口那棵桂花树上的枝条吹得晃了几下。树叶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院里那盏灯还在亮着。萧绝今早新换的灯芯,火苗稳稳的,不晃了。
楚清歌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"萧绝。"
"嗯。"
"昨晚那壶酒——"
"怎么了?"
"下次多备一壶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你不是说甜了点?"
"甜了点也能喝。"楚清歌往前走了,"下次多一壶。两壶不够就三壶。"
萧绝跟上来。
"为什么?"
"以后有人来坐。"楚清歌说,"总不能让人喝茶。"
萧绝愣了一下。
"什么人?"
楚清歌没回头。
暗尘在前头等着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个人并肩走过来。一个穿墨青披风,一个穿深青便袍。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暗尘咧嘴笑了一下,转过头去,继续往前走。
他没回头。
但听见身后传来一句。
"暗尘,走慢点。"
是楚清歌的声音。
暗尘放慢了脚步。
"得嘞——"
风从巷子口灌过来,把院门那边桂花树上的叶子吹得响了一声。很轻,像铃。
(第一卷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