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到侯府的时候,正厅已经跪了一地人。
她是今早从王府回的侯府。楚侯爷昨晚派人来传话,说圣上今日要下旨,让她务必回府接旨。暗尘跟着她一路回来,到了侯府门口就被拦在外面——侯府的规矩,外院男眷不能进内院。
暗尘站在门口冲她比划了几下,意思是"有事喊一声"。她摆了摆手让他走了。
她换了身衣裳,在旧院里收了一会儿桂花。老侯府院子里的桂树比王府那棵大,枝干粗,花开得多,落到地上一层黄。她蹲在树底下捡了几朵,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一声尖细的喊——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她的手指停在枝桠间。
没回头。
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碎花,往正厅走。
正厅里跪了一地。楚侯爷跪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几个姨娘、管事、丫鬟。宣旨太监站在正中,手捧明黄圣旨,正念到一半。
“——摄政王萧绝,国之柱石,功在社稷。镇北侯楚廷远之嫡女清歌,淑德温良,堪配良缘。朕特准其撤销义女身份,赐婚摄政王与楚氏清歌,封正一品王妃,择吉日完婚,钦此——"
楚清歌站在厅门口,听完最后一句。
楚侯爷回头看到她,压低声音:"跪下接旨。"
她往前走了两步,在楚侯爷旁边跪了下去。
膝盖碰到青砖地,凉。
宣旨太监把圣旨递过来。胖胖的太监,脸上堆着笑,把圣旨往她手里一塞:"恭喜楚小姐了。"
楚清歌双手接旨。
"多谢公公。"
太监又说了一串吉祥话,楚侯爷让管事塞了个荷包送出去。太监捏了捏荷包的厚度,笑着走了。
人散了之后,正厅里只剩父女两个。
楚侯爷站起来,甩了甩跪麻了的腿,脸上喜色没收。
"你跟能猜到吗?大殿下和摄政王在朝堂上争了一个月,最后还是摄政王赢了。"
楚清歌握着圣旨,没起身。
"争什么?"
"争你啊。"楚侯爷低头看她,"大殿下想纳你为侧妃,摄政王直接请旨赐婚。皇上偏向摄政王,大殿下争不过。你嫁过去,是正妃——摄政王妃。"
楚清歌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"爹很高兴?"
"当然高兴。"楚侯爷捋了捋胡子,"你是侯府嫡女,嫁给摄政王是天大的好事。整个京城谁家嫡女有这个福气?这婚事一定,侯府的地位就稳了。"
"稳了?"
"大殿下虽然是长子,但摄政王手握兵权。你嫁过去就是王妃,将来谁登基,侯府都不亏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爹想了很久才想出这套说辞?"
楚侯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"什么叫说辞?我说的是实话。"
"我没有不满意。"楚清歌把圣旨攥在手里,"我只是在想——这场婚事是谁的'好事'。"
楚侯爷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楚清歌转身走了。
——
旧院里,雪衣已经把楚清歌的屋子收拾出来了。
侯府这个院子是楚清歌出嫁前住的,陈设跟走的时候差不多。桌椅还是那套旧的,窗纸换过一次,但窗台上那个青瓷小瓶还在——瓶里的干桂花没了,空瓶子搁着,上头落了一层薄灰。
楚清歌把圣旨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雪衣端着茶进来。
"小姐,茶来了。"
"嗯。"
雪衣放下茶杯,看了看桌上那道明黄的圣旨。
"小姐……您要嫁给王爷了。"
"是。"
"这是好事啊。"雪衣小声说,"您和王爷——不是已经——"
"圣旨上写的是'摄政王萧绝'。"楚清歌打断她。
雪衣愣了一下。
"……不是王爷吗?"
"是摄政王。"楚清歌说,"圣旨赐婚,嫁的是摄政王妃。不是萧绝的妻。"
雪衣站在那里,嘴张着,没说出话来。
楚清歌看着那道圣旨。明黄色的绢帛,工工整整的楷书,上面盖着玉玺大印。写的是官职、门第、吉日、礼制。一个字都没提萧绝这个人。
"去把窗台那个瓶子擦了。"楚清歌说。
"啊?哦,得嘞。"雪衣赶紧去拿抹布,擦那个青瓷瓶。
"花呢?瓶里没花了。"
"侯府院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呢,属下去摘点来。"
"嗯。"
雪衣抱着瓶子跑了出去。
楚清歌一个人坐在屋里。
她把圣旨展开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"摄政王萧绝,国之柱石,功在社稷。"——写的是功绩。"镇北侯楚廷远之嫡女清歌,淑德温良"——写的是门第。"堪配良缘"——写的是般配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处写到萧绝想娶她。
也没有一处写到她愿不愿意。
她把圣旨合上,压在桌角。
——
下午。
暗尘不知道怎么翻进了侯府的墙,蹲在窗台上。
"王妃,您回侯府了?"
"圣旨的事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今儿个一早整个京城都传遍了。"暗尘搓了搓手,"属下跟着您回来的时候,路上好多人议论。说摄政王请旨赐婚,大殿下气得在东宫摔了一套茶具。"
"大殿下摔茶具跟我有什么关系?"
"没什么关系。就是跟您说一声,这事儿在朝堂上闹得不小。听说摄政王为了争这门婚事,跟大殿下在御书房里差点打起来。"
"打起来?"
"没真打,就是拍了桌子。"暗尘想了想,"不过王爷拍桌子的样子,比大殿下摔茶具吓人多了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太后那边什么动静?"
"太后这两天没出慈宁宫。但属下盯着——昨天那个老太监又出门了,去了城南另一户人家。属下让影六跟着,还没回来。"
"盯紧了。张茂的案子圣旨一下,太后那边一定会加快动作。她联系不上张茂,又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回春堂了。她会急。"
"属下明白。那张茂那边——"
"账本和考勤簿的事,你在侯府不方便办。让影六去办。明天把回春堂的账本原件送到刑部,存进证物库里。另外太医院考勤簿抄一份,送到王府我桌上。"
"得嘞。"暗尘翻身要走。
"等等。"
暗尘回头。
"你在王府见到王爷了?"
"见着了。属下走的时候王爷在书房。"
"他在干什么?"
"在……刻东西。"
楚清歌没问。
"行了。去办正事。"
暗尘走了。
——
傍晚。
雪衣摘了一筐干桂花回来,把瓶子填满了,搁回窗台上。楚清歌在桌前翻之前从侯府带走的旧账册——镇北侯府这几年的收支记录,她查了一遍,发现有几笔银子的去向对不上。
正看着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暗尘的脚步,比暗尘重。
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楚清歌认得他——是萧绝身边的暗卫之一,代号影三,平时负责跑腿传话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
"王妃,王爷让属下送来的。"
"放下吧。"
影三把木匣放在桌上,退了两步。
"王爷交代了一句话——'我刻好了'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"还有别的吗?"
"没了。"
"行。你去吧。"
影三转身走了。
楚清歌坐了一会儿,把木匣拉到面前。
匣子不大,巴掌长,紫檀木的,边角打磨得很光滑。匣盖没上锁,就那么合着。
她打开。
里面垫着一层靛蓝色的绒布。绒布上面躺着两枚玉佩。
一枚是旧的——青白色,刻着"绝歌"。边角磨得圆润了,是前世他给她、她又还给他的那一枚。
另一枚是新的。
玉质不一样,颜色偏暖,是淡青底子带一丝蜜黄。形状跟旧的那枚一样,但刻的字不同。
两个字。
"归歌"。
刻得比旧的那枚深,笔道利落,"归"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了一点,像是刻的时候手快了没收住。
她把新玉佩拿出来,翻了翻背面。
背面刻了一个小字——"萧"。
很小,不仔细看找不到。
她把玉佩放回去。匣子里还有一张字条,压在绒布底下。
抽出来一看,四个字——
"我刻好了。"
字迹跟之前信上的一样,硬笔直画,横平竖直。
她把字条放回去,合上匣子。
没有打开圣旨再看一遍。
雪衣进来送晚饭,看到桌上那只木匣。
"小姐,这是什么?"
"玉佩。"
"谁送的?"
"萧绝。"
雪衣愣了一下。小姐直接叫了王爷的名字,没叫"王爷"。
"小姐,您——"
"把饭放下。"
"得嘞。"雪衣把饭摆好,又看了一眼那只木匣,"那个……匣子要收起来吗?"
"不收。"
"放桌上?"
"放桌上。"
雪衣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退了出去。
楚清歌端起碗吃饭。
吃了两口,她放下筷子,把那只木匣拉到饭碗旁边。匣子打开着,两枚玉佩一旧一新并排放着。
"绝歌"和"归歌"。
她看了几息,把匣子合上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她把碗推到一边,把圣旨和木匣并排放在桌上。
左边是明黄绢帛的圣旨,右边是紫檀木匣。
一道圣旨赐婚,一只木匣刻玉。
她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木匣拿起来,放进枕头底下。
圣旨留在桌上。
她起身走到窗台边。那个青瓷瓶里填满了新摘的干桂花,雪衣下午刚弄的。她拿起来闻了闻,没什么味道了——干透的花不香。
她把瓶子放回去,看了一眼窗外。
侯府院里那棵桂花树比王府的大一圈,枝干粗,枝叶密。天黑了,看不太清轮廓,只有风过的时候枝叶响一声。
她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。
圣旨还搁在桌上。她把它卷起来,塞进桌角的抽屉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翻开那本旧账册,接着看那几笔对不上的银子。
笔搁了一晚上没动。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——"永安三年腊月,侯府支银三百两,去向不明,待查。"
写完她搁下笔,看了一眼枕头。
匣子在底下,鼓出来一个小包。
她没去碰。
躺下来,闭上眼。
明天还得去查账。圣旨的事,先搁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