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把那对"归歌"玉佩从匣子里拿出来,搁在掌心里看。
新刻的那枚玉质温润,"归歌"两笔比旧的那枚深,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笔道的棱角。背面那个小小的"萧"字也被她摸得发亮了——这两天她看这枚玉佩的次数有点多。
旧的那枚"绝歌"挨着放在旁边。两枚玉并排搁在桌上,一旧一新。
她正翻着看背面,雪衣从外头小跑进来了。
"小姐!王爷来了——在前厅送聘礼。侯爷让您过去。"
楚清歌把两枚玉佩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
"聘礼多吗?"
"多!一院子都是!属下从窗户缝里瞄了一眼,光抬箱子的就排到二门口了。"雪衣说着比划了一下,"红绸子扎的箱子,一箱一箱的,里头什么都有一"
"知道了。"
楚清歌站起来,把匣子放进抽屉里。
"小姐,您换件衣裳吧?现在身上这件——"
"不用。"
"可这是王爷送聘礼——"
"他送他的,我穿我的。"
雪衣张了张嘴,没再劝。
楚清歌出了院门,穿过回廊往前厅走。
还没到前厅就看见红绸子了。从二门口一直铺到正厅门槛外头,箱笼摆了两排,每排六只,一共十二只大红箱子。箱盖都开着,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金器、玉器、绸缎、首饰,一箱一箱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。
前厅里,楚侯爷满脸堆笑地坐在客位上,手里端着茶杯,嘴就没合上过。
萧绝站在正厅当中。
穿了一身正式朝服——玄色底子绣金纹的那种,腰束玉带,头戴玉冠。跟平时在王府穿便袍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楚清歌走进去的时候,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停了一瞬。
楚侯爷看见女儿来了,立刻站起来。
"清歌来了!快,王爷亲自来送聘礼——"
"爹。"楚清歌打断他,"我知道了。"
楚侯爷讪讪地笑了笑,又看了看萧绝。
萧绝放下茶杯,对楚侯爷拱了拱手。
"侯爷,臣想和楚小姐单独说几句话。"
楚侯爷愣了一下,随即连连点头。
"好好好。你们年轻人说话,我去前院盯着那些箱子——"
他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清歌,好好招呼王爷。"
"嗯。"
楚侯爷出了厅门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萧绝站在原地,朝服的领口系得很紧,衬得脖颈线条笔直。他看着她。
"那对玉佩——你收到了?"
"收到了。"楚清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"你刻得很好。"
"比'绝歌'那对好看吗?"
楚清歌想了想。
"那对是前世的。这对是今生的。不一样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不一样好在哪里?"
"前世那对是定亲信物。今生这对——是你刻的。"她看着他,"你亲手刻的,跟工匠刻的不一样。"
萧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磨痕——刻玉磨出来的,还没褪。
"你今日找我有事?"楚清歌问。
"我来送聘礼——"
"不是问这个。"楚清歌说,"你在朝堂上争了一个月,争到了赐婚的旨意。圣旨上写的是摄政王娶楚氏嫡女。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。"
萧绝没说话。他在对面坐下来。
"你说。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大婚之后,我有三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第一,不同房。"
萧绝的表情没变。
"第二,不干涉我的自由。我去哪里、见什么人、查什么案子,你不拦着。"
"第三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我随时可以离开王府。"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萧绝看着她。
"第三点——离开多久都行?"
"是。"
"你走了不回来呢?"
"那就不回来。"
萧绝看着她的眼睛。
"好。"
楚清歌没接话。
"三个条件我都答应。"萧绝说,"第一,不同房。第二,不干涉你的自由。第三,你随时可以离开王府。"
他一条一条重复了一遍,跟念军令似的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"你不问为什么?"
"不用问。"萧绝说,"你前世在我身边没有自由。这辈子你不想重蹈覆辙。"
"所以你同意——是因为你觉得欠我的。"
"不全是。"萧绝说,"我同意是因为你说的这些本就是应该的。我不该拦着你。前世拦了,错了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会儿。
"行。那你记住了。"
"记住了。"
楚清歌站起来。
"聘礼的事你跟侯爷谈。我不掺和。"
"好。"
她转身往厅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句。
"清歌。"
她停住,没回头。
"什么?"
"那对玉佩——你这两天在看?"
她没回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影三说,你屋里的灯昨晚子时才灭。"
楚清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让影三盯着我?"
"不是盯着。是让他护着。"萧绝说,"你在侯府住着,我不放心。"
"我在侯府住了十几年了。有什么不放心的。"
"以前你一个人。现在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萧绝看着她。
"现在大殿下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了。他会盯着你。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那你说——大殿下会不会来找我麻烦?"
"不好说。他在朝堂上争不过我,可能会从你这边下手。"
"那我更得回侯府住着。"
"侯府的守卫不够。"萧绝说,"我让影三和暗尘轮班盯着。"
"随你。"楚清歌拉开门,"反正你说了不干涉我的自由。"
"护着你跟干涉你不一样。"
楚清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你嘴倒是挺会说。"
"练了三天。"
"什么?"
"在朝堂上争了一个月,嘴皮子练出来了。"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出了厅门。
萧绝站在厅里,看着她走远。
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,经过那十二只大红箱子。她的脚步没停,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萧绝走到厅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"那三个条件——"他说。
楚清歌的脚步没停。
"不算难。"
她没回话。
但她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"我知道了"的那种弧度。
楚清歌走回自己院子,关上门。
桌上那只木匣还在抽屉里。她没拿出来。
她坐到桌前,翻开那本旧账册。
永安三年腊月,侯府支银三百两,去向不明——她昨晚写的那行字还在。
她拿起笔,在下面又添了一行——"永安四年正月,侯府又支银二百两,经手人:赵管事。"
这个赵管事是侯府的账房,管了十几年银子。楚清歌记得前世这个人——后来在侯爷和林氏联手夺她嫁妆的时候,赵管事经的手。
她翻了两页,找到永安四年正月的支出记录。确实有一笔二百两的支出,备注写的是"修缮北院房屋"。
北院。
楚清歌停下笔。
侯府的北院是林氏住的地方。永安四年正月,林氏刚嫁进来不到半年。
修缮北院房屋——二百两。
她算了一下。当时的物价,修一个院子最多花五十两。二百两修一个院子,多出来一百五十两去了哪里?
她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一行——"修缮费虚报,差额一百五十两,去向待查。"
写完搁下笔。
暗尘从窗户翻进来。
"王妃,太后那边有动静了。"
"说。"
"昨天那个老太监——太后派他去了城南第二户人家。属下让影六跟着,他进了那户人家待了一炷香出来。影六绕到后院看了一眼——那户人家的后门有人等着接应。"
"接应的人是谁?"
"影六没看清脸。但他看见那人腰上别着一块牌子——太医院的人都有那块牌子,铜的,刻着太医院的字。"
"太医院的人。"楚清歌说,"太后在通过老太监联系太医院的人。她联系不上张茂,开始找别的路子了。"
"属下也是这么想的。"
"盯住那个太医院的人。看看他是谁,跟周安什么关系。"
"得嘞。"
暗尘翻身要走,又停了一下。
"王妃,王爷在那边正厅呢。聘礼还没清点完。侯爷拉着王爷喝第三壶茶了。"
"跟我有什么关系?"
"王爷临走前让属下跟您说一句——他明天不来了。后天也不来。大婚当天来接你。"
"嗯。"
"就这?"
"就这。"
暗尘看了看她的表情,没什么变化。
"那属下走了。"
他翻窗走了。
楚清歌坐在桌前,把账册翻到下一页。
下一页是永安四年三月的记录。她又发现了一笔——"购药材银八十两。"
药材。
又是药材。
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个圈,旁边写了一个名字——"赵管事。"
然后合上账册,站起来走到窗台边。
窗外是侯府的院子。那棵桂花树还在,比王府那棵大一圈。天色暗下来了,院子里的灯还没点——侯府的灯都是各院自己点的,不像王府有暗卫帮着挂。
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。
然后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。
抽屉里的木匣安安静静搁着。她没打开。
把灯点上,继续翻账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