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把母亲留下的木箱搬到桌上的时候,箱底的灰扑了一桌。
这只箱子她前世只打开过一次。那时候母亲刚走,她十五岁,跪在灵堂后面翻母亲的遗物。翻了半箱就受不了了,合上盖子再没动过。
前世她连看都不敢看。
这辈子她搬了两次家,箱子从侯府旧院搬到库房,又从库房搬回屋里。一直搁在床脚,当凳子坐。
今早她坐上去的时候,箱子盖"咯吱"响了一声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缝里。
她把箱子搬上桌,拍了拍灰。
锁是铜的,钥匙在母亲走之前交给了雪衣。雪衣保管了三年,去年才转给她。钥匙就挂在腰间荷包里,她摘下来拧了一下。
锁开了。
箱盖掀起来,一股旧木头的味道。
最上面一层是衣裳。母亲生前穿过的几件素色褙子,叠得整整齐齐,压了三年,褶子还在。布料摸着发硬,但没坏。
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第二层是首饰。一支白玉簪,一对银镯子,几朵绢花。都不值什么钱。侯夫人嫁进侯府的时候带了点嫁妆,后来被楚侯爷以"充公中用度"的名目收走了大半,留下来的就这些。
楚清歌把首饰拨到一边。
第三层是书。几本经卷,一本药谱,一本手抄的菜谱。母亲嫁进侯府之前是闺阁小姐,跟侯爷是少年相识。嫁进来之后日子不好过,但她从没抱怨过。她把这些东西压在箱底,偶尔翻出来看看,看完又收回去。
楚清歌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。拿出来的时候一本经卷里夹着一张纸,飘了出来,落在桌上。
她捡起来看了一眼。
不是纸。是信封。
旧信封,泛黄了,边角磨损,但保存得还算完整。封面上四个字——
"吾婿亲启"。
笔迹她认得。
母亲的字。
楚清歌拿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。
她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什么都没写,只有一道蜡封的痕迹,已经干了,裂了一道细缝。
她把经卷翻了翻,没夹别的东西。
母亲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?她前世翻过这只箱子——不对,她前世只翻了半箱就合上了。这封信在最底层,她没看到过。
她坐下来。
手指捏着信封边缘,犹豫了一会儿。
然后拆了。
蜡封一掰就开,干透了,脆的。里面一张信纸,折了两折。展开——
字不多。母亲的字偏圆润,收笔的地方带一点弯。
"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女儿愿意嫁给你了。"
楚清歌看着这一行。
"我这女儿性子冷,心却软。她嘴上不说,但她愿意嫁的人——她心里已经认定了。请你善待她。她值得。"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落款写了一个"母"字,旁边压着日期——永安二年九月十七。
永安二年九月。
楚清歌算了一下。那时候她十三岁,还没及笄。母亲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但还能走动。
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,她十三岁,还没有定亲。母亲不知道她将来会嫁给谁,但她提前写好了这封信,放在箱底,等着。
等她女儿出嫁的那一天。
等她的女婿拆开这封信。
楚清歌把信纸叠好。
指尖在折痕上用力压了一下。
母亲走的时候,这封信还在箱底。她父亲从来没翻过这只箱子——或者说翻过,但没看到这封信。又或者看到了,没当回事。
这封信在箱底压了三年。
她把信收进随身的荷包里。跟"归歌"玉佩放在了一起。
然后她把木箱里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。衣裳、首饰、经卷、药谱、菜谱,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,确认没有再夹着别的东西。
翻完了。
没有别的了。
她把东西原样放回去,锁上箱子,搁回床脚。
——
下午。
暗尘来了。
这次没翻窗,从正门进来的——侯府的下人认得他,知道他是"王府来的管事"。
"王妃,影六那边传来消息。那个太医院的人查到了。"
"谁?"
"叫孙全。太医院的医正,比张茂高一级。跟周安同期的,两人一起进的太医院。"
"跟周安什么关系?"
"同乡。都是江南会稽人。"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"太后通过老太监联系孙全,孙全跟周安是同乡。周安给张茂打掩护。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——太后、老太监、孙全、周安、张茂。"
"不止。"暗尘说,"属下还查到一件事。孙全的儿子在户部当差,管着太医院的药材采办。"
"药材采办。"楚清歌说,"也就是说,太医院进什么药、不进什么药,孙全的儿子卡着这道关口。"
"对。"
"乌头呢?太医院进不进乌头?"
"进。乌头是常备药,治风湿的。但用量受管控。"
"那孙全的儿子有没有可能——"
"有。"暗尘说,"属下查了太医院最近三年的药材采办记录。乌头的入库量比前三年多了三成。"
"多了三成。"
"对。而且多出来的部分没有对应的处方记录。也就是说,这些乌头进了太医院的库,但没用在任何病人身上。"
楚清歌站起来。
"把这些记录都封存。原件送刑部证物库,抄本送一份到王府。"
"得嘞。"
"还有——张茂那边怎么样了?"
"账本摆到他面前了。"暗尘嘿嘿一声,"他看到'太医院张大人,朱砂二两,雄黄一两,乌头三钱。银三两结'那一行的时候,脸都白了。"
"他说什么了?"
"他说——'这不是我的字。'"
"回春堂掌柜写的,当然不是他的字。但掌柜记得他这个人。"
"属下又问了一句——'掌柜说那天你穿的是太医院的官服,腰上别着太医院的铜牌。你确定你没去过?'"
"他什么反应?"
"不说话了。坐着发抖。抖了有一盏茶的工夫。"
"考勤簿呢?"
"也摆上了。他看到十月十四那格出勤标记是空的,手开始抓椅子扶手。属下没再问了,直接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走了。"
"他会开口的。"楚清歌说,"他现在知道自己编的那套说辞站不住了。账本和考勤簿都是白纸黑字,他赖不掉。给他一天时间想——明天再去问一次。"
"明白。"
暗尘走了。
楚清歌坐回桌前。
桌上摊着侯府的旧账册,旁边搁着那只紫檀木匣。她看了一眼匣子,没打开。
她拿起笔,在账册上又记了一行——"太医院药材采办,乌头入库量异常。孙全之子,户部。待查。"
然后翻到前面那行——"修缮费虚报,差额一百五十两,去向待查。"
侯府的账和太医院的药,两条线,暂时还没交叉。但她知道最终会交叉——前世这些线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林氏。
永安四年正月,林氏嫁进侯府。同一个月,侯府北院"修缮房屋"花了二百两。同一个月,太医院的乌头入库量开始增加。
她合上账册。
——
晚上。
雪衣抱着一摞嫁衣进来。
"小姐,嫁衣整理好了。一共三套——大婚正礼那套是红底金线的,两套常服是素色的。侯爷说还让您自己再添两件。"
"不用了。三套够了。"
"可是侯爷说——"
"我嫁的是摄政王,不是侯府的招牌。三套够了。"
雪衣撇了撇嘴,没再劝。她把嫁衣一件件展开检查,看有没有虫蛀、脱线的地方。
楚清歌坐在窗边。
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是她刚才撕下来的,巴掌大,边缘毛毛的。上面写了三个字——
"他好吗?"
她自己的字迹。
写完之后她没放下,就那么攥着。
雪衣收拾完嫁衣,回头看到她坐在窗边的样子。
"小姐,您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楚清歌把纸条攥了一下,"就是把娘的东西重新归了一遍。"
"侯夫人的遗物?都整理好了?"
"整理好了。"
"那您——"雪衣看到她手边那张纸条的一角,露出一个字来。她没看清是什么字,但看到小姐攥着那个纸条的样子,像是攥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她没问。
"小姐,嫁衣我挂好了。您早点歇着。"
"嗯。"
雪衣抱着空衣架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清歌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,塞进了荷包里。跟母亲的信放在一起。
雪衣关上门。
楚清歌坐在窗边,把荷包打开。
里面三样东西——母亲的信、"归歌"玉佩、和她刚写的那张纸条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把荷包合上,收进衣襟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灯挑亮了一点。翻开账册,接着看永安四年三月那笔药材银子的去向。
灯芯爆了一下,"啪"的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