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很淡,云层压得低,月光透过来只剩一层薄白。
楚清歌搬了把凳子坐在桂花树下。桌上摆着两只杯子,一壶酒。
酒是侯府厨房里找出来的,不是王府那种桂花酿。是白干,烈,入口烧嗓子。她倒了一杯给自己,另一只杯子空着,放在对面。
桂花树上的花快落尽了。枝头零星挂着几朵,干瘪发黄,风一吹就掉。一朵落在她杯沿上,她拈起来看了看,扔了。
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白干果然烈。烧得她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。
她把杯子放下,看着对面那只空杯。
屋里灯亮着。雪衣在里面收拾明天大婚要穿的东西,翻来翻去地检查嫁衣有没有线头。她弄出不少动静,椅子碰桌子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窗户"吱"地推开了。雪衣探出脑袋。
"小姐,您还不睡?明天是大婚的日子,得早起。"
"再坐一会儿。"
"您坐了多久了?"
"没多久。"
"都亥时了。"雪衣搓了搓胳膊,"外头冷,您披件——"
"你先去睡。"
雪衣看了看她面前的两只杯子。
"小姐,那两只杯——"
"一只我的,一只我娘的。"
雪衣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"您别坐太久。明天卯时就得起来梳头。"
"知道了。"
雪衣缩回去了。窗户合上,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楚清歌把对面那只空杯端起来,看了看。杯子是侯府厨房里的粗瓷杯,白底青边,杯沿上有一道小豁口。她小时候用这种杯子喝过水,母亲也是用这种杯子喝酒。
母亲喝酒喝得不多。逢年过节喝一小杯,平时不碰。她喝的时候喜欢坐在院子里,跟现在这样,对着树。
楚清歌把空杯放回对面。
杯底磕在石桌上,"嗑"了一声。
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。空杯搁下。
"娘。"
她看着对面那只空杯。
"我明天嫁人了。"
风吹过来,树枝晃了一下。几片叶子飘落,有一片落在空杯旁边。
"嫁的还是那个姓萧的。"
她把酒壶拿起来,给自己又倒了半杯。壶里剩的不多了,倒到杯里刚好半满。她又拿起壶,往对面那只空杯里倒了一点。
酒液进杯,浅浅一层,连杯底都没盖满。
"这杯敬你。"
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跟那只空杯碰了一下。瓷碰瓷,"叮"的一声,很轻。
她喝了。
对面那杯没动。
楚清歌放下杯子,看着那杯浅浅的酒。酒面平静,映着一点月光和桂花树的影子。
"上次跟你说他的时候,你还活着。你说——'这孩子看着老实,不像会坑人的。'"
她学着母亲说话的口气,尾音带一点拖。
"你说对了。他确实没坑我。是我自己绕了弯子。"
风又吹了一下。树枝晃了晃,几朵干桂花落下来,有一朵正好落在她手背上。她没拈,让它搁着。
"他现在——"她停了一下,"他在改。刻了新玉佩,叫'归歌'。我说改一个字,他就改了。我说三个条件,他全答应了。"
她把手背上的桂花拈起来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
"您是不是想问我——他好吗?"
她低头看着那只空杯。
"还行。"
院子里没声音了。风停了,桂花树不动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角。
楚清歌看着树。
"您要是听见了就晃一下树枝。"
树没动。
"也行。您以前也不爱搭理我。"
她把两只杯子里的残酒都倒了,杯底朝天扣在石桌上。酒壶也空了,搁在旁边。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坐久了腿有点麻,跺了两下脚才缓过来。
她把凳子推回原位,拿起空酒壶。正要往屋里走,脚步停了。
院门口那边,有什么动静。
不是风吹的。是一个很轻的脚步声,从院墙外头传过来的。踩在巷子里的石板上,"咯——咯——"的,一下一下,很慢。
楚清歌走到院门口,没出去。
她贴着墙根,从门缝往外看。
侯府后门那条巷子,月光照进去半截。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离得远,看不清脸。但身形她认得——肩膀宽,站得直,没束冠,头发散着。穿着件深色的袍子,领口没系紧,像是出来得急。
他站在巷口,面朝侯府后门的方向。
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。
楚清歌从门缝里看着他。
他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。中间换了一次脚,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。手垂在身侧,没揣袖子里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朝后门看了一眼。
隔着一道墙、一道门,他看不见她。她也看不清他的脸。但她知道他在看这个方向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从巷口慢慢远了。"咯——咯——"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楚清歌站在门缝后面,没动。
巷子空了。月光照在石板上,亮堂堂的。
她把门缝合上。退了两步。
院子里那只空杯还扣在石桌上。她走过去,把杯子翻过来,杯底朝上。杯底沾了一点酒渍,干了一半,黏着一片碎桂花。
她把两只杯子收了,酒壶也拿上。走到屋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。
树枝没动。
"知道了。"她说。
推门进屋,把杯子和酒壶搁在桌上。桌上的账册还在,圣旨还在抽屉里,枕头底下那只紫檀木匣还在。
她没翻账册。把灯吹了,躺下来。
枕头底下鼓着一个小包。
木匣的棱角硌着后脑勺。
她没拿出来。
明天卯时得起。雪衣说过了。
她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