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推开喜房的门时,门轴响了一声。
屋里亮着两盏灯,一盏在桌上,一盏在床头的架子上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夜风从缝里挤进来,把桌上的灯芯吹歪了一下。
楚清歌坐在桌边。
喜帕叠好了搁在桌角,方方正正的,跟刚从绣娘手里拿回来时一样。嫁衣换掉了,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灰色薄衫,袖口挽了一圈,露出小半截手腕。
面前摊着一本书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"坐吧。"
萧绝站在门口,手还搭在门框上。
他刚从喜宴上脱身。衣服上沾了酒味,领口被人灌得有点歪。脸上还带着三分酒意,但眼睛是清的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原以为自己进来时会看到一个坐在床边等他的新娘。盖头蒙着,手绞着帕子,跟前世一样紧张得不行。
前世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坐在床沿,盖头底下露出一截下巴,下巴在抖。
这一世——她坐在桌边翻书。像个等朋友来喝茶的客人。
他走进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"你把盖头掀了?"
"自己掀的。"楚清歌翻了一页书,"坐了一个时辰没人来掀,我掀了。"
萧绝看了一眼桌上那方叠好的喜帕。
"我本来打算回来再掀的。"
"喜宴不是喝到酉时吗?你迟了一个时辰。"
"被拦住了。你爹拉着我喝了三壶。"
"三壶?"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"你喝了几杯?"
"没数。大概七八杯。"
"什么酒?"
"白的。前两壶是黄酒,第三壶换成了白干。"
楚清歌手停了一下。
"白干?你喝白干?"
"你爹非换不可。我拦不住。"
"你不会不喝?"
"你爹说——不喝就是看不起侯府。"
楚清歌合上书。
"他一直这样。"
"嗯。我看出来了。"
她把书推到一边。不是什么正经书——是侯府的旧账册,她从侯府带过来的。她刚才一边等他一边在看永安四年三月的账。
"喝多了?"她问。
"还行。脑子是清的。"
"嘴呢?"
"嘴——"他动了动嘴唇,"有点麻。白干烧的。"
"去倒杯水。"
萧绝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。伸手拎起来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
"凉的。"
"凉的就凉的。喝。"
他又喝了一口。
楚清歌看着他放下杯子。
"按照礼制,新婚夜我们应该喝交杯酒。"
"你喝酒吗?"
"不喝。"
"那我也不喝。省得说胡话。"
"你刚才就说胡话了。"
"我说什么了?"
"你说——'侯爷放心。'"楚清歌学了一下他的口气,"四个字,就把他打发了。他要的不是放心,是你在朝堂上替侯府撑腰。你这四个字等于给了他一张空头支票。"
萧绝想了想。
"我知道他想要什么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说?"
"因为我不想在大婚那天跟岳父吵起来。"
"他不是你岳父。"
萧绝看着她。
"圣旨上写的是——摄政王与楚氏清歌。"
"我知道圣旨上写的什么。"
"那你——"
"我说了。"楚清歌打断他,"嫁的是摄政王。不是萧绝。"
萧绝没接话。
他端起那杯凉水又喝了一口。
"那萧绝呢?"
"什么?"
"萧绝算什么?"
楚清歌看着他。
"萧绝——"她停了一下,"住在隔壁的人。"
萧绝把杯子放下。杯底磕在桌上,"嗑"了一声。
"好。"
他站起来。
"那接下来——你睡床,我睡外间。"
楚清歌也站起来。
"不用。你回你自己房间睡。这间房是我的。"
"你的条件里第一条是不同房。"萧绝说,"我睡外间不算同房。"
"外间也是这间房的一部分。你出去。"
萧绝看着她。
她站在桌边,手搁在椅背上。青灰色的薄衫在灯光下显得很素,跟白天大红的嫁衣判若两人。脸上没施粉——喜娘给她上的妆她早洗了。
她看他的眼神很平。
不是赌气。不是试探。就是平。
"好。这里是你的。我走。"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靴子踩在地上,一步两步,步子跟平时一样。
走到门口他停了。
没回头。
"明早我让人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。我住隔壁。"
"随你。"
"暗尘会安排。你这边需要什么跟他说。"
"嗯。"
他拉开门。
门轴又响了一声。
"萧绝。"
他停住。
"你今天喝多了。回去喝碗醒酒汤再睡。"
"嗯。"
他出了门。
门没关。楚清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,等了一会儿。
他没走。
她听到他的呼吸声。不重,但能听到。他站在门外,就在门板后面。
过了一会儿——大概十几息的工夫——脚步声响了。
很轻。往右边去的。
隔壁。
她听着那脚步声走远,然后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。再然后,隔壁传来椅子碰桌子的响动——他在收拾房间。
楚清歌走过去把门关上了。
门闩落下来。
她走回桌边,把灯芯拨了一下。灯亮了一点。
桌上那本账册还摊着,翻到永安四年三月。她看了一眼,没接着看。
她把账册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。
枕头底下还有那只紫檀木匣——从侯府带过来的。两枚玉佩在匣子里。母亲的信在荷包里。荷包搁在枕头旁边。
她吹了灯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窗外有一点月光,从窗缝里照进来一条线,落在地上。
她躺下来。床是陌生的——比侯府的床硬,被子的味道也不一样。王府的被子熏了香,淡淡的松木味。
她翻了个身。
这就是你要的。
只做名义上的夫妻,不做实质上的。
隔壁安静了。没声音了。他大概躺下了。
她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然后又安静了。
楚清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。
明天得去查回春堂掌柜那件事。还有张茂——暗尘说明天再去问一次。还有孙全的儿子——户部那边的药材采办记录。
她在心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。
隔壁又没声了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有一道细缝。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。
她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,然后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