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是被冷醒的。
窗户那道缝没关严,夜风从缝里灌了一宿,被子的一角被吹得翘起来。她翻了个身,肩膀露在外面,凉意顺着脖子往下走。
她睁眼坐起来,肩上带着薄薄一层凉意。
天刚亮。灰蒙蒙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地砖上拉了一道白线。
她坐在床沿缓了一下。昨晚睡得不算好——床太硬,被子的松木味不习惯,隔壁半夜有过一声咳嗽,后来就没了。
她翻身下床,趿拉着鞋走到门边。
脚踩在地上,碰到一个东西。
低头一看——门缝下面塞着一张字条。白色的纸,折了两折,塞进来一半,露在外头一半。
她捡起来。
展开。
硬笔直画,横平竖直。没有署名,但她认得这字——跟那张"我刻好了"的字条一个笔迹。
"早膳备好了。你想在院中吃还是在屋里吃?"
楚清歌看了一遍。
把字条放在桌上。
她走到脸盆架前,盆里的水凉了一夜,她掬了一把洗脸。冷水贴上脸的时候整个人清醒了。雪衣昨晚住在偏厢,这时候应该还没过来。
她换了件衣裳,把头发随便挽了一下,推开屋门。
院子里没人。
石桌上摆着早膳。一碗粥,两碟小菜,一碟桂花糕。碗上扣了个碟子保温,粥的热气在碟子底下冒出来,把碗沿熏得发白。
旁边一张字条,压在碟子底下,露出半截。
她抽出来。
"如果你想在屋外吃——就坐这里。如果你想在屋里吃——我让人端进去。"
楚清歌把字条看完,搁在桌上。
她看了看那碗粥,又看了看旁边的空凳子。凳面上擦得干净,没灰。石桌边上的桂花树还在,叶子上挂了一层薄霜——昨夜冷。
"雪衣。"
偏厢的门开了。雪衣揉着眼睛跑出来,头发散着,外头披了件袄子。
"小姐?您怎么起这么早?"
"把早膳端进去。"
"不在这儿吃?"
"端进去。"
"得嘞。"雪衣跑过来,端起粥碗和小菜,又看了看那碟桂花糕,"这个也端进去?"
"端。"
雪衣把东西都端进屋了。楚清歌站在院子里没动,看了一眼那张压在碟子底下的字条。
字条被晨露沾湿了一角,墨迹洇开了一点。
她没拿进去。字条留在石桌上,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
——
屋里。
雪衣把碗碟摆在桌上,又把楚清歌看的那本旧账册挪到一边。
"小姐,粥是白粥。小菜是酱瓜和腐乳。桂花糕——"
"行了。你去梳洗。"
"得嘞。"雪衣出去了。
楚清歌坐下来喝粥。
粥熬得不错。米粒烂了,稠度刚好,不稀不稠。不是侯府厨房的手艺——侯府的粥从来熬不到这个程度,米粒都是夹生的。
她喝了两口,夹了一筷子酱瓜。咸的,脆的,切得细。
桂花糕她吃了一块。跟昨天喜宴上的不一样——这块没那么甜,糖放少了。
她把粥喝完,桂花糕吃了两块,小菜各吃了半碟。
雪衣进来收拾碗碟。
"小姐,要给王爷回话吗?"
"不用。他知道我吃过了就行。"
"可是王爷问了'在院中吃还是屋里吃'——您没回他。"
"我把饭吃完了,碗放在门口。他就知道了。"
雪衣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"那碗碟放哪儿?"
"放回去。"
"放回石桌上?"
"嗯。原位。"
雪衣端着碗碟出去,搁在石桌上原来的位置。碗和碟子摞在一起,筷子横搁在碟子上。
她正要走,发现碟子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她掀开碟子看了一眼——一张字条。跟早上那张一样,白纸折了两折。
她没看内容,原样放回去,把碗碟摞在上面。
回屋。
"小姐,碗碟下面好像有张字条。"
"嗯。"
"您要看吗?"
"等会儿。"
——
楚清歌把旧账册翻开,接着看永安四年三月那笔药材银子的记录。看到一半,雪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。
"小姐,茶。"
"嗯。"
雪衣放下茶杯,犹豫了一下。
"小姐,属下把碗碟放回去的时候,看到石桌旁的凳子换了位置。"
"什么意思?"
"昨天那个凳子是面朝石桌的。今天早上属下去端饭的时候,凳子是朝屋门方向的。"
"然后呢?"
"属下把碗碟放回去之后,凳子又变了——变回朝石桌了。"
楚清歌看着她。
"你看字条了?"
"没有!属下没看!"
"凳子的事别管了。去把字条拿进来。"
雪衣跑出去,把碟子底下的字条拿回来。
楚清歌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"知道了。明天想吃什么?"
六个字。
她把字条放在桌上。
没回。
她拿起账册接着看。翻了一页,看到永安四年四月的记录——侯府支银一百二十两,备注写的是"采办药材"。
又是药材。
她拿起笔,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个圈。想了想,又写了一行——"永安四年三月、四月,连续两笔药材支出。经手人:赵管事。与前文重合。"
写完搁下笔。
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龙井,跟昨天萧绝泡的那个一样。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
她看了眼桌上那张字条。
"知道了。明天想吃什么?"
她翻了一页账册。
新的一页是永安四年五月的记录。她扫了一眼,没看到药材相关的支出。倒是看到了一笔——"林氏妆奁添置,银六十两。"
林氏嫁进侯府第四个月,还在添置妆奁。
楚清歌在这一行下面写了个问号。
她又翻了一页。翻的时候,手指比之前慢了。
不是在仔细看账——是走神了。
她在想那碟桂花糕。
昨天喜宴上的桂花糕是甜的,今天早上的不甜了。糖放少了。
他什么时候知道她不爱吃太甜的?
她想了一下。喝桂花酿那天,她说了一句"甜了点"。就那么一句。
她把账册合上,搁在桌角。
桌上两张字条并排放着。一张"早膳备好了",一张"知道了。明天想吃什么?"。
她看了两张字条一会儿。
没拿笔。
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。
院子里没人。石桌上空了,碗碟被收走了。那把凳子面朝石桌放着,规规矩矩的。
桂花树的叶子上有霜,太阳没出来,霜还没化。
"雪衣。"
"在呢。"
"今天有什么事?"
"暗尘早上传话来,说影六那边有消息。回春堂掌柜今天下午在铺子里,问您要不要去。"
"什么时候?"
"未时。"
"嗯。准备一下。"
"小姐,您还去回春堂?今天是——"
"今天是什么?"
雪衣咽了一口。
"新婚第二天。"
"新婚第二天就不能出门了?"
"不是不能……就是……"
"准备去。未时出发。"
"得嘞。"
雪衣出去了。
楚清歌站在窗边。她低头看了看手——刚才翻账册的时候沾了一点墨,指尖上黑了一小块。
她搓了搓,搓不掉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。
在第二张字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
"桂花糕少放糖。别的都行。"
她把字条折好,搁在桌上。
叫雪衣送过去的时候她又改了主意,把字条拿回来了。
"算了。不用送。"
"那——"
"他会问的。"
她把字条塞进荷包里。跟母亲的信和两枚玉佩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坐回桌前,翻开账册。
永安四年五月的记录,那笔"林氏妆奁添置,银六十两"。
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——"林氏嫁入侯府后,月均支出较前增长四成。待查银两去向。"
翻下一页。
翻得比之前慢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