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把账册合上的时候,脖子僵得发酸。
她从早上看到现在,永安四年的账翻了三分之二,记了大半页纸的笔记。手腕酸了,眼睛也涩。她搁下笔,活动了两下手指,正打算靠在椅背上歇一会儿。
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叩门声。是什么东西搁在石头上的声音——闷闷的,"咯"的一下。
她没动。
过了几息,脚步声响起来。是往远处走的,步子不快,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。
楚清歌站起来走到院门边。
门没开。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石阶上搁着一只食盒。竹编的,两层,系了根细绳,绳上打了个活结。
石阶下面,萧绝的背影已经走出了五六步。他穿着昨天那件深青色的便袍,领口今天系紧了。手里空着,什么都没拿。
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,停了。
没回头。
"午膳。放在门口了。'
楚清歌没开门。
"你以后不用亲自送。"
萧绝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比昨天好一点,不红了,但眼底有一点青——大概昨晚没怎么睡。
'不亲自送,怕厨房的人不知道你的口味。'
'我有雪衣。她知道我爱吃什么。'
萧绝站在石阶下面,隔着那道院门。门是木头的,上半截镂了花窗,能看见彼此的轮廓,但看不太清脸。
他沉默了一瞬。
'那——我让人把午膳送到雪衣那里,让她端给你。'
'你让厨房直接送雪衣不就行了?为什么要先送到你那儿,再让雪衣转一遍?'
萧绝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。靴尖上沾了一点泥——大概是从隔壁院子走过来的时候踩到的。
'因为你早上没回字条。'
楚清歌没说话。
'我让人问你明天想吃什么,你没回。'萧绝说,'我不知道你中午想吃什么。厨房问我做什么菜,我说——做她爱吃的。厨房说她爱吃什么我不知道。'
'所以你自己来送。'
'我来送是因为——'他停了一下,'我得知道你吃什么。下次厨房问起来,我答得上。'
楚清歌隔着门缝看着他。
'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安排这些?'
'什么?'
'早膳,午膳。字条。食盒。'她说,'这些事让雪衣做就行了。你是摄政王,不是厨子。'
萧绝站在那里。
他不说话的时候,整个人显得有点僵。手垂在身侧,手指拢着,没揣袖子里。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一角,他没去按。
'因为除了这些,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'
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。
这次走得比刚才快。靴子踩石板的声音从"咯咯"变成了"咯咯咯",间距拉大了。走了十几步拐过回廊,看不见了。
楚清歌站在门后面。
过了一会儿她开了门。
弯腰提起那只食盒。竹编的,不重,但装得满。绳子拎在手里坠得慌。
她把食盒拎进屋里,搁在桌上。
解开绳子,掀开盖子。
第一层:一碗米饭,一碗清炖鸡汤,一碟醋溜白菜,一碟酱烧茄子。
第二层:一碟桂花糕,一碟腌萝卜。
她看了看那碟醋溜白菜。白菜切得细,醋放得多,颜色偏深——她爱吃酸的这个习惯,是侯府的人都知道的。但醋放多这个事,是她在侯府住了十几年才慢慢让人摸清楚的。
鸡汤是清炖的,没放当归。她不喝当归——这个习惯连雪衣都是去年才知道的。
酱烧茄子切的是滚刀块,不是片。她吃茄子不吃片切的,只吃滚刀块——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跟谁说过。侯府厨房做了十几年都是片的,她每次都拨到一边不吃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茄子。
咬了一口。
是滚刀块。
她慢慢嚼完那块茄子,又夹了一块。
雪衣从偏厢过来,看到桌上的食盒。
'小姐,您——这是谁送的?'
'厨房。'
'厨房知道您吃滚刀块?'
'不知道。'
'那这茄子——'
'别问了。'
雪衣看了看桌上那几样菜,又看了看那碟桂花糕。
'小姐,这鸡汤没放当归。'
'嗯。'
'醋溜白菜的醋放多了。'
'嗯。'
'茄子是滚刀块。'
'嗯。'
雪衣看着她。
'小姐,这些事——属下都上个月才知道。厨房怎么知道的?'
楚清歌夹了一块腌萝卜,没回答。
她吃完了饭。鸡汤喝了半碗——她饭量不大,一碗饭加半碗汤就够了。菜吃了一多半,桂花糕吃了两块,腌萝卜吃了三片。
她把碗碟收回食盒里,盖好盖子。
拎起来正要放回门口,手停了。
她把食盒放回桌上,重新打开盖子。
第二层底下——桂花糕的碟子下面——夹着一张字条。
白纸,折了一折。
她抽出来。
'桂花糕是今早现做的,不是隔夜的。'
她看了两遍。
字迹跟之前一样——硬笔直画,横平竖直。但"现做"两个字的竖笔比别的字重了一点,像是写的时候手使了劲。
她把字条合上。
搁在桌上。
旁边放着早上的两张字条——'早膳备好了'和'知道了。明天想吃什么?'
三张字条并排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从荷包里掏出早上写的那张——'桂花糕少放糖。别的都行。'
她把这张字条跟那三张放在一起。
四张了。
她把四张字条叠在一起,收进荷包里。跟母亲的信、两枚玉佩搁在一块。
荷包鼓了不少。
她把荷包塞回衣襟里,拎起食盒走到院门口。
把食盒搁在石阶上。
——
下午未时。
暗尘准时出现在院墙外面。
'王妃,回春堂那边,影六已经去打过招呼了。掌柜叫钱有德,五十来岁,在城南开了十几年铺子。今天下午他在店里,说随时能来。'
'张茂那边呢?'
'张茂今早开口了。'
楚清歌停了一下。
'说什么了?'
'他说——他确实去了回春堂。但不是自己去的,是有人让他去的。'
'谁让他去的?'
'他说不知道。说那个人没露脸,只递了张条子,条子上写了日期和要买的药,让他照着买。买完把条子烧了。'
'条子上的字迹呢?'
'他说——是印刷的。不是手写的。'
楚清歌想了一下。
'印刷体。那就查印刷的地方。京城能印这种东西的铺子不多。'
'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。'暗尘说,'不过张茂还说了一件事——他去买药那天,回春堂掌柜跟他说了一句话。'
'什么话?'
'掌柜说——"这位大人,乌头三钱是上限了,不能再多。多了要出人命的。"'
'掌柜知道是出人命的东西?'
'他应该知道。他开了十几年药铺,乌头三钱是什么概念他清楚。'
'那他为什么不报官?'
暗尘摇了摇头。
'属下没问这个。想着留给王妃亲自去问。'
楚清歌站起来。
'走。'
'得嘞。'
她走到院门口,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石阶——食盒不见了。被人收走了。
她没问是谁收的。
出了院门,穿过回廊。经过隔壁院子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。没声。
她没停。
暗尘跟在后面。
两人出了王府侧门,街上人不多。午后的日头薄,晒在身上不暖。
'从这儿到回春堂多远?'
'走过去两刻钟。'
'你那天跟萧绝说的路线——东门、两条街、左拐进巷子、第三个路口右转。'
'王妃记性不错。'
'他记的路线。我只听了一遍。'
暗尘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拐过东门,走了两条街。左拐进巷子。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刚好。
第三个路口右转。
回春堂在左手边。门面不大,半旧的招牌挂着,'回春堂'三个字褪了色。门口摆着药碾子,碾子上沾着药渣。
门半开着。
楚清歌推门进去。
药味扑面而来——浓的,苦的,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。药柜占了整面墙,几百个抽屉密密麻麻排着,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。五十来岁,瘦,颧骨高,眼窝深。穿着灰布褂子,袖口卷着,手指上有药粉。
看到楚清歌进来,他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暗尘——暗尘昨天来过。
'您就是楚小姐?'掌柜钱有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'不——该叫王妃了。恭喜恭喜。'
'掌柜客气了。'楚清歌在柜台前站定,'我今天来,是想问您一件事。'
'什么事?您问。'
'永安三年十月十四。那天有个人来您铺子里买了三味药。朱砂二两,雄黄一两,乌头三钱。您还记得吗?'
钱有德的手搓了搓褂子的下摆。
他看了看楚清歌,又看了看暗尘。
'记得。'
'那个人长什么样?'
'穿太医院的官服,腰上别着铜牌。个子不高,偏瘦,脸——'他想了想,'脸圆,下巴短。'
'张茂。'暗尘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钱有德看了暗尘一眼。
'对。他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来买的朱砂和雄黄。第二次来加的乌头。'
'两次都你接待的?'楚清歌问。
'第一次是我接待的。第二次——'他停了一下,'不是我。是我徒弟接待的。我那天不在。'
'你徒弟叫什么?'
'叫小安。跑了。'
'什么时候跑的?'
钱有德搓手搓得更勤了。
'出事以后第三天,就不见了。'
'出什么事?'
'他不是跑了嘛——出了这事我怎么敢留他。'
楚清歌看着他。
'你刚才说,你跟张茂说过一句话——"乌头三钱是上限了,多了要出人命。"'
钱有德愣了一下。
'我——我那是随口说的。'
'你开了十几年药铺,乌头三钱是什么概念你清楚。你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你知道他要拿这药干什么。'
钱有德的脸白了。
'我——我总不能不卖给他吧?他是太医院的人——'
'你可以报官。'
'报官?'钱有德的嘴角抽了一下,'太医院的人来买药,我一个小铺子报官?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?'
楚清歌看着他。
'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——不怕了?'
钱有德看着她。
他的嘴抖了两下。
'王妃,我听说——您在查张茂的案子。这个案子——查到最后,牵扯的是不是太后?'
暗尘往前迈了一步。楚清歌抬手拦了一下。
'你怎么知道的?'
'我开店十几年。城南什么人买什么药,我心里有数。太后身边的人来过我这铺子两次——不是买药,是问我记不记得某个客人的长相。'
'他们问的是哪个客人?'
'张茂。'
'什么时候的事?'
'半个月前。'
楚清歌和暗尘对视了一眼。
太后已经查到回春堂了。比他们预想的快。
'掌柜,你徒弟小安跑到哪儿去了,你知道吗?'
'不知道。但——'钱有德犹豫了一下,走到药柜旁边,拉开最下面一排的一个抽屉。从抽屉角落摸出一个纸包,放在柜台上。
'他走之前给我留了这个。说——如果有人来问,就把这个给来人。'
楚清歌看着那个纸包。
'你怎么知道来人是"我"?'
钱有德看着她。
'小安说——如果来的人是查张茂的,就给。如果不是——就烧了。'
楚清歌伸手拿起那个纸包。
不重。软的。
她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药铺的收据。回春堂的章,日期是永安三年十月十四。上面写的是——朱砂二两,雄黄一两,乌头三钱。银三两结。
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小字。不是张茂的字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。
'那天来买药的不止他一个。还有一个穿便服的,个子高,脸方。他在门外等着,没进来。我看他跟买药的人打了个手势。'
楚清歌看着这行字。
个子高,脸方。
不是张茂。
还有一个人。
她把收据折好,收进荷包里。荷包里已经有了四张字条、母亲的信、两枚玉佩。加上这张收据,满了。
'掌柜,今天的事——'
'我一个字都没说过。'钱有德说,'王妃什么都没来问过。'
楚清歌点了下头。
'小安要是联系你了,让人传个话到王府。'
'什么话?'
'就说——掌柜要的药到了。'
'得嘞——不是,好。'钱有德改了口。
楚清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
'掌柜。'
'嗯?'
'你徒弟留的这张纸——他是在保你的命。'
钱有德站在柜台后面没动。
楚清歌出了回春堂的门。
巷子里没人。日头偏西了,光照不进巷子,阴凉。
暗尘跟上来。
'王妃,太后的动作比咱们快。她的人半个月前就来过回春堂了。'
'但她没拿到小安留的东西。'
'对。小安跑了,东西留给了掌柜。太后的人可能没问出来。'
'也可能问了,掌柜没给。'
暗尘看了她一眼。
'那这个掌柜——胆子不小。'
'胆子不小的人,才能在城南开十几年药铺。'
两人顺着巷子往回走。拐到第二条街的时候,暗尘忽然拉了她一下。
'王妃,别动。'
楚清歌停住。
暗尘往前看了一眼。
巷子口站着两个人。便服,个子都不矮。其中一个面朝回春堂的方向,另一个在左右看。
'太后的人?'楚清歌压低声音。
'不像。穿得太好了。太后的人不穿这种料子。'暗尘眯着眼看了一下,'啧,是大殿下的人。'
'你确定?'
'腰上别着东宫的牌子。反光的。'
楚清歌看了一眼。
'大殿下也盯上回春堂了?'
'看来不只是太后在查。大殿下也在查。'
楚清歌收回视线。
'走。先回去。'
'那条子呢?收据。'
'在荷包里。'
'不会被人搜吧?'
'你当我傻?'
'属下不是这个意思——'
'走。别磨蹭。'
两人绕了另一条路回王府。
到侧门口的时候,暗尘先翻墙进去看了一圈,确认没人盯着,才开门让楚清歌进去。
回到秋水院。院门口石阶上搁着那只空食盒——被收回来了,搁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了一眼。
食盒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。
她捡起来。
'明天午膳想吃什么?'
她把字条收进荷包里。
荷包满了。鼓鼓囊囊的,揣在衣襟里硌得慌。
她进了屋,把荷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。
四张字条。母亲的信。两枚玉佩。一张收据。
她把收据单独放在一边,又把字条摞在一起。然后拿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——
'回春堂掌柜口供已取。另有关键人证在逃。大殿下已介入。'
写完吹了吹墨。
搁在桌上。
她想了想,在下面又添了一行——
'明天午膳。醋溜白菜。米饭。鸡汤别放当归。'
她把这张字条折好。
走到隔壁院子门口。
门关着。
她把字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。
塞了一半,停了。
又抽回来。
打开看了看。下半行字写得比上半行急,"别放当归"四个字的竖笔拉长了。
她把字条重新折好。
这次没塞。
揣回了荷包里。
